(一)
我把另一个我从身体里赶出后
在工地上留下的疤痕日渐消退
歌声顺着肩膀蔓延
我与工友穿行在野栗树林间
白色花瓣,点亮这一沟
被灰暗刺痛的眼睛
山坡因何欣喜,这般欢快
百灵、灰头雁、红腹锦鸡
还有我上坡时,被激情折断的枝桠
所有欲望,都投身于
一片洁白的光焰中
人间温暖,一步是撕裂
一步是圆满
一次次与栗树相撞
纷纷坠落的花瓣
是饱受寒凉的那群人
为人间有意降下一场虚拟的雪
(二)
夕阳,在满坡的樱花里行走
歌声与微笑,在我肩膀上划行
看到父亲的墓碑了
花瓣覆盖了他的名字,墓穴,回家的
归途
这样的季节不适宜哭泣,不适于
把一个逝去的人,唤醒
像蚂蚁一样再一次,度过
忙忙碌碌走过坎坷的一生
小黄牛,望着我一动不动
从它凝固的眼睛里找到了我要的词
山坡不孤寂了,有我,有樱花,有鸟鸣
更有个在荒草里急着,赶回家的人
(三)
再往前走几十米,就是杏花沟了
用双石潭的水,洗把脸后,故乡的
云会来温柔我,风也会来吹拂我
欣喜如水,在石阶上散开
离乡的发小们会想起故乡吗
想起,和百灵们一起合唱的歌谣
和,松柏崖,一同守护的
饥饿岁月与孤独
四月,再湿润一些,或者多些
芳香之外的澎湃
生死重复,许多人带着热血离开
许多人,像工友们一样被日子磨掉
欢快步伐后,低头归来
几只乌鸦在桦树林里啼叫
那么欣喜的歌声,总有一些
把漂泊的日子,熬成粥的人
说它们在哭泣
(四)
大的沙丘,带着小的沙丘仍往
额济纳旗的方向奔跑
我吆喝着,和不知名的鸟交换着
口里带着忧伤的词
沙丘上的波浪永无休止地荡漾
我像一艘小船,载着戈壁上的
光芒温润乡愁,我更是一幅画
被风撕扯,在岁月的塌陷里
辛苦跋涉
两位工友,用雨水磨好的语言吵闹
我站在他们中间,借用一杯水的光芒
止住了,一座山与另一座山的愤怒
(五)
在戈壁上待得久了,我便爱上了
沙丘,五彩石,贺兰山每日必沉的落日
有一片红色的落叶,背着故乡的地图
偶尔和我相遇,它潦草的舞蹈
像一小团雾,雾里什么都有
老屋,烟火,二叔踉跄的背影
我们有一样,漂泊的命运
地图上一个点,牛尾庄的一处乡愁
三谷河,两岸一个个长满荆棘的山头
我有铁锹,灰刀,锤子,安全帽
它不幸被装载机轮子碾碎后
我发现,我有的所有事物
它全都有
(六)
把眼泪交给蜜蜂
把疲惫交给蜜蜂
把沉重的步履,也交给蜜蜂
把所有悲伤过的过往
统统交给蜜蜂
把思念交给蜜蜂
把遥遥别离,也交给蜜蜂
阳光抵达不了的角落
它们穿行花海,往复奔忙
将岁月里最苦涩的时光
慢慢,熬成一缕芬芳
(七)
下班之后,我和一群工友
各自守着一处小小的沙丘
从手机里抠出故乡
躺在四月越来越美的模样
小沙丘的命很硬
每一脚踩下去的塌陷
转眼,就默默自我愈合
疤痕似波浪沿低处滑落
我们满身疲惫的吆喝
一遍遍,撕扯着它们安静住所
把空还给空的小沙丘
怎会滋生在人间比我还多的烦躁
阿拉善的小微江,自顾自流淌
一个脚印就改变了它的流向
远方装满机械嘈杂的空旷里
一半藏着温软的日子
一半埋着来路酸涩的吟唱
尘埃轻轻落上我的肩头
像一束束微弱的光
反复的摩擦
我在脚手架上常年不愈的伤口
(八)
雨中,我发现戈壁上美好的事物
那么的多,小灰雀跟在身后
为我叫出一簇又一簇花的名字
鸟的巢,优雅,温馨,光芒里伸出的
绳索,捆绑着一个又一个
在异乡漂泊的灵魂
坐在空旷的暮色里,邀几处
灯光饮酒,人生过半,我依旧
没有成为一个让故乡,敬畏的英雄
命运里的苦难仍深不可测
大多时候,我假装自己是一块
孤寂的石头
让工友们欢笑着背上坡
在花丛里燃烧,自由的灵魂
携一种小小的欢喜
早晨,抚慰我疲惫不堪的生活
夜晚,滋润在油菜花里
流淌的诗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