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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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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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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己之名

我是大家公认的乖乖女,从有记忆起就被打上了“懂事”的标签。

“小满这孩子懂事,最让我省心了。”妈妈总这么对广场上遛弯的阿姨们说,手指摩挲着我工作第一个月买的黄金手镯。

我知道下一句准是:“现在毕业回来了,在咱们县一幼,也方便照顾我们。”

很小的时候,幼儿园老师总在家长会上夸我:“小满特别乖,从不哭闹,还会帮老师照顾其他小朋友。”妈妈笑得合不拢嘴,爸爸会摸着我的头说:“我家囡囡就是懂事儿。”

亲戚夸奖我很懂事,但那次过年我真的很想吃糖葫芦,却因为表弟哭着要坐吃,我咬着嘴唇递给了他。表弟抱着我的腿笑,我看着糖渍粘在他的嘴角和胸前的衣服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笑了。

爸妈的贴标签行为从不曾停歇。五岁学会洗碗,七岁能做简单的菜,十岁开始给全家洗衣服。记得初二那年,我想参加学校的滑轮比赛,妈妈却在饭桌上说:“囡囡,下周社区活动要帮忙发传单,你时间应该排不过来。”

我望着她的眼睛,喉头动了动,最终把“我想试试”的话咽了回去。爸爸满意地点头:“囡囡懂事,知道轻重。”

学校里,林芸总在课间往我抽屉塞满零食包装纸。

同桌雅丽也经常被欺负哭,我递上手帕,她却抽泣着说:“就你会讨好别人。”

我缩回手,望着满地的垃圾,像缩回自己破碎的自尊。我没告诉爸妈,因为他们会说:“是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人误会了。”我把委屈塞进日记本,用圆珠笔重重画了个叉。

外人眼前,我们家是模范家庭,哥哥妹妹凑成一个“好”字。爸爸是单位的骨干,妈妈在社区是活跃分子,哥哥在重点大学读研,我是模范生。

可哥哥有单独的卧室和书桌,我只能在餐桌上写作业,晚上睡在爸妈房间支起的小床上;哥哥的生日宴请来半条街的亲友,我的生日是家庭便饭;哥哥出国留学时,妈妈哭着塞了三万,我参加夏令营,爸爸说:“女孩子,一个人出去不安全。”

十五岁那年的清明节,我蹲在杂物间木箱前数自己的奖状,二十九张。母亲用红丝带把它们扎成一束,像葬礼上用的菊花。

无意间翻开了家族相册。照片里爷爷抱着爸爸站在院子里,隔着很远的三个姑姑神色各异的看着相机,小姑穿着不合身的上衣,光着两条腿张开手臂,寻求大姑的怀抱。我后颈突然发凉——原来在我出生前,这个家就擅长用温柔的方式抹杀女孩的存在。

小姑是我生命里突然亮起的星。她是爸爸最小的妹妹,上面三个姐姐,一个哥哥。爸爸常笑着说:“你姑姑是意外,当时家里准备把你小姑送人,你爷爷拿着包袱站在门口,我死死抱住了襁褓里的她。”

小姑的故事是家里禁忌,大姑有一次酒后说漏了嘴:“当年爸想让小妹高中毕业后去厂里,我偷偷把车票塞她手里,在车站看着她挤上绿皮车。”我想象着那个瘦弱的女孩,背着帆布包,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恍然明白,原来美满和睦的外表下,其实插着联通女性动脉的导血管。

"小满,帮妈妈把菠菜择了。"厨房的呼唤让我手一抖,相册啪地合上。霉味在指尖萦绕不散,像某种古老的诅咒。

报考大学时,爸妈说:“就报个本市的定向师范生,花钱少,出来也稳定。”于是大手一挥,删掉了我填报的哈工大。

毕业那年我回到家乡,成为幼儿园老师。园长夸我亲和力强,可每天晚上回家,我总在镜前摸着脸上的笑纹发呆。爸妈说:“稳定就好,女孩子别折腾。”

毕业第二年,那天小姑突然敲门,她剪着利落的短发,风尘仆仆的行李箱上贴满各地的贴纸。她回来给爷爷奔丧,那几天都跟我住在一起。

她给我讲了这几年的故事,给我看了她拍的照片,她说在大学跟舍友凌晨排队去看天安门广场升国旗,坐公交车就可以环澳门游玩,她说浮潜的大海里很刺激,第一次坐飞机耳朵的嗡鸣。她说的很杂,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我却透过她的分享,看到了阳光。

后来我大病一场,一直嚷嚷着“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家里人都以为我是跟什么冲了,请来了大师,喝了符水,直到姑姑说她要走了,我才慢慢清醒过来。

那天,我拖着病体,跟姑姑说“我送送你。”爸妈在一旁附和,“小满这孩子懂事,去送送你小姑,给你小姑买点路上的吃的。”

公交车上黄渍斑驳的玻璃映出我浮肿的脸,小姑往我掌心塞钱的动作惊醒了蛰伏的旧疾。

那些被退烧贴粘在额头的童年记忆忽然剥落:七岁在灶台边踮脚刷全家饭碗,碎瓷片在虎口刻出月牙;十五岁攥着手术通知单蹲在医院走廊,替酗酒的父亲向护士鞠躬道歉;发高烧三十九度仍冒雨取回表妹的毕业花束,玫瑰刺在指腹洇出的血珠,与礼盒缎带同样鲜红。

“小满,你不用这么懂事,总想着对别人好,会很累的。”小姑幽幽叹了口气。

那一刻我的心脏猛烈跳动,泪水即将失控,哽咽着嗯了一声。

我跟着她走到车站。暮色里,她点燃一支烟,烟雾里她的脸庞像幅旧照片。“他们说我是叛逆,是不孝。可现在你看,”她打开手机,屏幕上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界碑,“我替自己活了二十多年。”我望着来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在炸开。

原来懂事是种慢性病,发作时喉管会自行分泌蜂蜜,脊柱自动弯成拱桥的弧度。

小姑踏上列车时飘来一句叹息,震碎了我胸腔里经年沉积的隐忍。此刻胸腔内翻涌的灼痛,那些被吞咽的"不"字终于破土,正沿着喉管野蛮生长。

我摸着滚烫的额头走向站台出口,第一次发现阴天云层的裂缝里,有藤蔓般的金光正在缓慢攀爬。

回去后,我递上辞职信,妈妈哭着说:“囡囡,你不能这么冲动。”爸爸把报纸摔在桌上:“你姑姑就是例子,最后还不是回不来?”

那天晚上,哥哥破天荒从澳大利亚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满满你要想辞职就辞职,哥哥知道你工作累,出去玩几天,放松一下。”我感谢哥哥的理解,但他又说“我给你转了笔钱,爸妈都老了,养我们这么大不容易,你要懂点事。”我颤抖着挂断电话。

我收拾行李时,小姑发来消息:“飞不飞是一瞬间的事,但翅膀是日积月累长出来的。”

两年后,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哈工大的门口,阳光明媚,正是读书好时节。

当年穷游到厦门的时候,我身无分文,在一家花店打工。店名是“飞鸟集”,橱窗里永远有向日葵。我问老板,“为什么你给每束花都附了故事卡?”她笑着递上一束满天星:“这是给勇敢女孩的,告诉她们,泥土里有整个春天。”

风铃轻响时,我知道,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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