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文化有水平的人

——亲家母百日祭

一

这日恰逢周末，早霜白茫茫铺地，天气晴朗寒冷，冬阳明媚，幸而无风。我参加了亲家母逝世百日之祭。祭祀完毕，我让年轻人先离开墓地，陪亲家公在亲家母坟前多晒了一会儿太阳。

亲家公说，他现在才感觉到，进进出出，家里少了一个人的日子，很是恼火。

我说，亲家母人太好，勤劳一生，与人为善，走得太可惜，才六十九岁，正是享福的时候，没有享到福。只是说，她突发大面积脑出血——没办法，遭遇人类健康第一杀手——走的时候少受了磨床恋枕的痛苦折磨，也算是老天最后对她的一丝眷顾。

我在坟前拍了一张亲家公伫立哀思的照片，传给没有到现场的我老婆看，照片上的亲家公，是满脸的苦愁。

二

我老婆是个基本不夸人的人。我只听她夸过两个男人长得帅。一个是上任书记，一个是我们亲家公。

亲家公是1977年高中毕业就选拔作了农村电影放映员的，一直当到今天，靠在他负责的区域里每年放两百场电影，国家给的场次补贴生活。我们地方早年选放映员 ，都是要根正苗红有文化的人。亲家公曾经多次被评为省、市优秀电影放映员。他最近一次到市上出席先进表彰会，那时候我们已经开了亲。他县上的主管领导出主意，还让我帮他修改过出席表彰会的发言稿。记得他在稿子里谈了当前农村电影在农村宣传教育中不可替代的作用、受手机短视频、电视冲击，农民多外出务工，农村电影目前不景气的现状以及工作改进的建议。他的话说得很实在，很有见地。后来，我听市委宣传部一负责农村电影工作的熟人说，他的发言，受到了会议的重视和肯定。

我亲家夫妻，都在农村，他们是靠自己的双手，最早盖起村里最漂亮的房子，两口子节衣缩食，培养出来三个都是高中毕业补习一年才考上理想大学的本科生。他们治家的眼光、尤其是育人的前瞻，在当地都推为范式。他们的为人处世，令我不是一般的，而是非常的尊敬。

三

生活人有一类可怕的人，他们有文化，但说话总站在他的角度，“说话打人”、不挖苦人、不挤兑人、不显得高人一头不开口，这样的人啥时候说出来的话，你听着都不舒服；办事纠纠磨磨，不大气。生活中又有一类可爱的人，他们没有文化，可人品好，有水平。我亲家母就属于后一种人。

今年暑假，我带着孙子到亲家公家。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亲家母处理家政事务。那天黄昏，有一村里人来亲家母家约她帮忙采田里的绞股蓝。亲家母笑笑的让坐，又递烟又倒茶。客人临走时，亲家母“命令”亲家公说，“你把我手机号码写给他！”

“你真不会写字啊？”亲家公起身去写电话号码，我问亲家母。

“我从小就喜欢做活路。再说，我们屋里姊妹伙里多，上学也轮不到我唦。我连我的姓都认不得。要是有文化舍，那时候，公社陈书记陈贤相，看我做么子还好，说让我当老师！我不好意思当面说我没得文化，但我算是不敢答应。”

客人走后，亲家母说：

“老梅，我给你三百块钱，明天娘屋舅舅家的孙娃子接媳妇，你去送个礼唦。”

“三百块少了，我拿不出手啊，你各人去。”亲家公笑说。

“我答应了明天要去给人家掐绞股蓝。农村人情吗，你送好大，人家记你好大。二回你有事了，人家还情还是还好大，一来二去，大小是一样的，两方都不恼火。亲戚吗，人到人情到就行了。”

四

这话多有道理！

我昨天在亲家母坟前给亲家公复述了这个情景。

亲家公对我说：你这个亲家母，是历次扫盲运动的漏网之鱼。

我说：96年97年，我在教育局工作，全县谱九，村村办扫盲班，力度那么大，她都没参加？”

亲家公说：九六、九七年，我想想嗷，那时候，三个娃子，大儿子才上高中，两个女子在上小学，屋里我妈病在床上。哪儿有空来？我妈、我老汉他们都说喜欢住在我们家。”

亲家母的勤劳，我原写过一文。去年陕西省作协副主席、省职工作协主席周养俊先生编辑以写劳模为内容的《陕西职工文学作品选》约了我《亲家母》那篇。书出来，孙子读了说他外婆真厉害，不愧劳模！收到书的当日，在书的扉页上，写了这样的话：此书收入的《亲家母》，原发表在市报副刊上。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敬重人物的勤劳、善良、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感觉她上身有民族脊梁里最自强的一部分，是她人性的光辉，我的好亲家母！”。

孙子说，这书要再有一本就好了，他要给他外婆拿一本去。因为考虑到亲家母不识字，我没对她说过这事。我遂拿出原载文的报纸，焚烧在她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