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家里要翻盖老屋,后院堆起了一座石堆,大大小小的石头挤在一块儿,风吹日晒后透着些温润的光。那些石头模样各异,有的裹着浅灰的纹路,摸起来滑溜溜的;有的藏着细碎的彩点,阳光下透着几分透亮,像藏了星光似的;还有些红的、紫的小块,攥在手里温温的,瞧着竟像集市上见过的玛瑙珠子,勾得我整日惦念。
闲时我便蹲在石堆旁挑拣,专捡些玻璃球大小、模样周正的,揣在兜里沉甸甸的,一趟趟往屋里抱。找了个空酒瓶子,把石头一个个装进去,灌上清水,摆在厨房的阳台角,挨着我养的那几条小土鱼,日日瞧着心里就欢喜。
家人见了总觉新奇,娘擦着灶台问:“捡这些石头泡水里,难不成要养着?”我仰着脑袋一本正经应:“可不是嘛,小鸡养着能长大下蛋,小狗养大了能看家,兔子长肥了能卖兔毛,我的石头好好养,定也能长大。”这话一出口,屋里就漾起笑声,哥哥蹲在门槛上笑弯了腰:“你要是能把石头养得长大下崽,咱家盖房都不用花钱买石子咯。”我听着不服气,闷着劲儿暗下决心,非要把石头养出模样来,让他们瞧瞧。
打那以后,每次给小鱼换水,我都不忘给瓶子里的石头换些新水,倒完水还会凑到瓶口瞅半天,盼着它们能悄悄胀大些,哪天能把瓶子撑得鼓鼓的才好。日子一天天过,春去秋来小半年,瓶里的小鱼悄悄换了好几拨,石头却还是老样子,圆滚滚的模样半点没变,我心里犯着嘀咕,却仍没舍得把它们倒出去。
转眼快过年,爸爸从单位放假回家,见我总对着石瓶发呆,笑着拉我坐在床沿上:“知道石头是打哪来的不?”我眨着眼摇头,他便慢慢讲:“石头本在高山上待着,江河涨水时被冲下来,顺着水流滚啊撞啊,被河水磨去棱角,越滚越小,有的成了石子,有的就磨成泥沙了,哪能再长大哟。”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石头从不是养出来的,反倒会越经风雨越小巧,先前的执念,竟成了桩憨傻的趣事。
那会儿日子清简,课外书难寻,全村没几家有电视,爸爸有台旧收音机,是他在山上干活、上下班路上解闷用的,我们想懂些外头的事,大多靠听收音机里的声响。过生辰时,爸爸竟从镇上给我带回来本《十万个为什么》,翻开书页,满是新鲜知识,看得我连饭都顾不上吃,才算慢慢晓得了不少从前不懂的道理。
如今住到城里,盖房早不见那样的石堆了,偶尔路过工地瞧见零散的石子,总会想起当年泡在瓶里的那些“宝贝”,想起家人的笑声,想起爸爸讲石头来历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日子虽朴素,可那份藏在日常里的暖意,那些憨傻的小执念,还有家人的包容与疼爱,却像陈年的酒,越品越暖。正如老话讲“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寻常岁月里的这些细碎,反倒成了往后想起,满心温热的好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