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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马拉雅山上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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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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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交公粮

妈妈总说,我家五口人,就爸爸是工人吃商品粮,她带着我和哥哥姐姐四个,名下都有地,每年夏天打完麦子,公粮是躲不掉的。

那时候交公粮,得挑最好的麦子。妈妈把晒干的小麦用簸箕过了又过,连麦糠都筛得干干净净,说"国家的粮,不能含糊"。四个人的任务,差不多两百斤,装成三四麻袋,鼓鼓囊囊压在架子车上。

天不亮妈妈就套好架子车,我有时会跟着去,她不让,说路太远。后来才知道,乡里的路坑坑洼洼,架子车没轴承,全靠人拉,妈妈一个女人家,绳子勒在肩上,走出村头那道坡时,脊梁骨都弯成了弓。

赶到乡粮站,太阳刚爬过树梢,可队伍已经排得老长。拖拉机"突突"地喘着气,马车边拴着啃草料的牲口,更多的是和妈妈一样拉着架子车的,黑压压一片,能有百十来号人。妈妈把车往队伍尾一扎,就不敢挪窝了——谁要是走开,后面的人就往前挤,排了半天的队就白搭。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地上冒白烟。我听邻居王叔说过,看见妈妈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早上带的两个馒头,就着茶缸里的白开水啃。旁边有个卖冰棍的,三分钱一根,她瞅了好几眼,还是没舍得买。

轮到我们时,往往都到后半晌了。验粮的人拿个铁勺子,"噗"地插进麻袋,挖出来一把麦子,摊在手心看看,再抓几粒放嘴里嚼。"咔嚓"一声脆响,他点点头,妈妈就松口气;要是眉头一皱,说声"潮了",妈妈的脸瞬间就白了。

有一年最倒霉,眼看快排到了,粮站的人突然说"下班了"。妈妈急得脸通红,拉着人家袖子说"大兄弟,通融通融,俺家远",人家甩开袖子就进了屋。那天妈妈没地方去,就在粮站墙角铺了块麻袋片,守着麦子坐了一夜。我后来听姐姐说,那天半夜起了风,妈妈抱着麻袋打盹,头发上全是土。

今年交粮还是比较顺当的。验粮的人嚼完麦子,在本子上划了个勾,说"合格,送仓里去"。妈妈看着那四麻袋麦子,脸都愁皱了——粮仓里的麦堆像座小山,得踩着木梯子往上爬,每袋麦子有50多斤,她哪扛得动?

正搓着手没办法,身后有人喊"闫老师"。回头一看,是个高高壮壮的小伙,妈妈愣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前几年教过的学生。"老师你咋自己扛?我来!"小伙说着就蹲下身,扛起麻袋噔噔噔往上爬,木梯子被踩得咯吱响。四趟下来,他脊梁上的汗把褂子都浸透了,妈妈要给他塞个馒头,他摆摆手跑了,说"老师快回吧,天要黑了"。

那天到家时,星星都出来了。姐姐端来的玉米糊糊还冒着热气,妈妈端着碗,手还在微微打颤,说"今天遇上好人了"。我瞅着她肩膀上勒出的红印子,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2006年以后,村里广播说不用交公粮了,妈妈愣了半天,说"这就不用交了?"后来她常翻出那些磨破的麻袋,说"那时候累是累,可交完粮心里踏实"。

现在粮站早拆了,盖成了超市。可我总想起妈妈拉着架子车走在土路上的样子,想起那个扛麦子的小伙湿透的脊梁,想起验粮员咬麦子时的表情——那些日子,苦得很,却也真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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