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马拉雅山上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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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乔叶获得茅盾文学奖的《宝水》，留给我印象最深的，倒不完全是书中四季流转的山野风物，更多的是生活在宝水这片土地上形形色色的女性人物。读的时候我不由得联想到《红楼梦》《水浒传》，红楼写的是大宅门里面女子的悲欢起落，水浒传中的女子侠义情仇，而《宝水》，则为我们铺开一幅当代乡村女性的生活长卷。这些普通的乡村妇女，身上没有耀眼的光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也有各自的倔强与善良，正是这一群女人，撑起了整个村子的人情冷暖。
要说全书最打动我的人物，那一定是九奶，在我心里，她就相当于宝水这片土地上的一位“地母”式人物。九奶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宝水人，早年逃荒路上差点冻死，机缘巧合被原家的德茂爷爷救了下来，就此留在了宝水。德茂的妻子不能够生育，为了原家能够延续香火，九奶主动做出选择，生下了福久，也就是老原的父亲。但生完孩子之后，她没有借着生了儿子去争名分、争地位，反倒安安静静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把孩子交由德茂的妻子抚养，几个人一起守住这个秘密，保全一家人的脸面，这个秘密一守就是一辈子。
她还给村里人讲马齿菜救太阳的小故事，那故事细细品来，其实讲的就是她自己，人与人之间过命的情谊，懂得感恩，懂得成全。后来九奶做了接生婆，宝水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很多都是经她的手来到这个世上，村里谁家有难事，她也愿意伸手帮一把，在乡里威望很高。很巧的是，九奶和地青萍过世的奶奶，小时候的小名都叫迎春，年少的时候还有过交集。也正是这一层冥冥之中的缘分，让她和外来的地青萍慢慢走近，在精神上宽慰了心里背负沉重心结的青萍。九奶说过一句话，我读完一直记在心里：“人在人里，水在水里。活这一辈子，哪能只顾自己。”简简单单一句大白话，藏着她一辈子做人的道理。直到年纪大了，头脑有些糊涂的时候，她才把埋藏一生的往事说了出来，解开缠绕几代人的疙瘩。九奶这一生，有委屈，有隐忍，但更多的是宽厚与成全，读完之后，久久让人难以释怀。
如果九奶代表的是老一辈乡村女性的宽厚隐忍，那大英，则是新时代基层女干部十分真实的写照。书中杨镇长评价大英，说她能力中上，人品很好，我觉得这个评价说得非常实在。
工作上的大英风风火火，性子泼辣，做事有原则。为了村容改造，该拆的瓷砖她坚持要拆，不怕得罪乡里乡亲；遇到封建旧观念，她敢于站出来辩驳；手里握着村里的事，能守住本心，不会借着职权给自己家里的民宿捞好处。面对村民无端的指责与造谣，她也不会一味忍气吞声，敢于当面把话说开。可作者并没有把大英写得完美无缺，她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模范样板人物。外表看着强硬，回到家里，日子也有诸多不易。丈夫身体残疾，女儿娇娇在城里遭遇伤害之后，精神受了刺激，闭门不出，家里一堆难处，大多都压在大英一个人身上。人前她是敢说敢干的村干部，回到家中，她也只是一个满心发愁的妻子和母亲。正是这种优缺点并存，刚强背后藏着软弱的刻画，才让这个人物活了起来，读来觉得真实，就像现实生活中我们能够见到的基层妇女干部。
本书的主线人物地青萍，是从城市走进山村的外来者。她之所以来到宝水，根源在于心里解不开的心结。奶奶离世的时候，她没能赶回去见上最后一面，这份愧疚压在心底，长年累月折磨她，夜夜失眠，精神状态很差。来到宝水，最初她只是一个旁观者，远远看着村里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内心还是和村子隔着一层距离。
在宝水生活的日子，跟着经历四时节令，接触各色各样的乡亲，尤其是受到九奶的开导，她慢慢学着和过去和解。很多事情，已经发生就无法改写，人不能永远抱着遗憾过日子。慢慢的，折磨她许久的失眠也好转了。她不再只是一个过客，真正融入宝水的烟火，理解乡土社会的人情世故，最后和老原走到一起，在这片山村找到了属于自己心灵的归宿。我理解，地青萍的治愈，不单单是山里的环境有多好，更多的是在这里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朴素真诚的善待，让紧绷多年的心慢慢安放下来。
书中还有被大家叫做三梅的三个女性：秀梅、雪梅、香梅，代表了普通乡村年轻妇女不同的人生状态。秀梅性格外向，热心村里大小事，爱打听闲话，嘴上面不饶人，但是心地不坏，村里大大小小的场合，总能看到她的身影。雪梅心思细腻，审美很好，把自家民宿布置得别有韵味，在琐碎乡村生活里面保留着一份属于自己的雅致。而香梅，是最让人叹息的一位，长得模样俊俏，长期遭受丈夫七成的猜忌和家暴，长久隐忍，但是忍耐终有限度，最后用十分激烈的方式反抗命运。从香梅身上能够看得出来，现在乡村女性的思想已经在发生改变，不再一味逆来顺受，敢于反抗不公的对待。
除了她们，还有几个女性同样值得一提。大英的女儿娇娇，受过伤害之后把自己封闭起来，令人心疼，也折射出社会给乡村家庭带来的现实伤痛。出场不算多的青蓝，心性纯粹善良，代表乡村新一代年轻人，她和小曹成婚，小说在这场婚礼加上九奶的喜丧之中落幕，旧人离去，新人成家，暗含着乡村生生不息的延续。
整部小说读下来，我有不少感触。宝水村里的这些女子，身份各不相同，命运也千差万别。九奶选择成全他人，把委屈埋藏心底；大英扛着公家与家庭双重压力，在夹缝之中做事做人；地青萍远离城市喧嚣，在乡土抚平内心伤痕；三梅她们，则在传统习俗与新思想之间来回挣扎，努力寻找自我的出路。她们身上，有局限，有软弱，但也不乏勇气、善良与坚韧。
乔叶没有刻意拔高笔下人物，不刻意制造戏剧冲突，就用近乎白描的写法，还原乡村本来的样子。乡村振兴不只是修路建房发展文旅，人的变化才是最核心的，一代一代女性思想的觉醒、观念的变化，都藏在这些日常故事里面。
宝水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一座小山村，它更像一面镜子，照见时代变迁下普通人的悲欢。无论是老一辈的隐忍成全，还是新一代女性的抗争觉醒，都在告诉我们，平凡普通的乡下女子，同样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同样有属于自己的坚守与追求。
合上书，宝水村里那些女子的模样，依旧在我脑海之中挥之不去。烟火岁岁流转，人性的善意与风骨，永远不会被时光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