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好的乡土小说,能不能让人读进去,打动人心,并不在于情节多么轰轰烈烈。真正耐看的地方,往往藏在那些生活化的小事、村里代代传下来的风俗,还有普通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世故里面。读完贾平凹的《秦腔》,我最深的感受就是这一点。作者没有刻意编排跌宕起伏的故事,就安安静静写清风街这些年发生的一桩桩小事,正是这些接地气的描写,让这条虚构的村子仿佛真的就在豫陕交界的山坳里,书中人物的欢喜、执拗、委屈和无奈,读起来也格外真切。
慢慢细读的时候,不少人物关系、情节设定,常常让我停下来琢磨半天。先说几个人物之间的联系,一开始我就没理清楚。整本书的叙述人引生并不姓夏,他本姓张,和夏家没有血缘关系。他父亲生前在村里当会计,常年跟着夏天义做事,两个人算得上工作上的老搭档。在农村这种熟人社会里,小辈一般都顺着村里通行的辈分称呼长辈,所以引生一直叫夏天义二叔。父亲走得早,引生成了孤人,精神时好时坏,心里最信服的就是夏天义,有事没事总跟在他身后,不知不觉间,已经把夏家当成了自己可以依靠的家。书中那个不爱说话的哑巴,是夏天义三儿子庆满家的孩子,也就是夏天义的孙子。天生不能说话,性子温顺,一有空就跟着爷爷往七里沟跑,陪着一块开荒种地。他台词很少,可每次出场,都让人心里发酸。
看书的时候我还在想一个问题:夏家四兄弟,夏天仁、夏天义、夏天礼、夏天智,他们家里好像大多都是儿子,女孩子寥寥无几,就算有,戏份也不多,几乎在故事里没什么存在感。刚读到这里,我心里也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作者下意识有重男轻女的倾向?反复琢磨之后才觉得不能这么简单下结论。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种地、管护山林、调解邻里纠纷,大大小小的事大多靠男人出力。姑娘长大就要出嫁,一离开本村,就很难再深度参与村里的土地争执、家务纠纷这些主线故事。作者要完整写出乡村宗族关系慢慢松散、土地矛盾不断浮现的过程,笔墨自然更多放在留在村里的男性后辈身上。女性角色大多是媳妇、母亲或者外来的艺人,篇幅有限,这更多是当时乡村真实的生存状态被如实写了出来,并不是作者主观上的偏见。当然也不得不承认,全书女性形象刻画偏弱,算得上这本书一处明显不足。
还有一处我反复纠结的就是人物年龄。夏天智退休的时候差不多快七十岁,按照农村长久以来早婚的习惯,他的孩子按理说早就该成家。可书中夏风三十出头才刚刚结婚,夏雨年纪更小,迟迟不肯成家。初读这段的时候,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合乎常理。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夏风不是一直待在村里的年轻人。一路读书考出去,留在省城报社工作,求学、打拼占用了大把时间,结婚晚在当年外出工作的知识分子里并不少见。夏雨留在本村,心思活络,整天东跑西逛,心里不愿意早早被家庭困住,属于村里少见的晚婚青年。再加上这本书叙事很散,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往下铺,没有清晰的时间线,很容易造成读者对年龄判断产生错觉。整体来看算不上硬伤,只是文学创作时自然留下的模糊地带。
几位老人离世的片段,是全书最让人难忘的部分。夏天礼一辈子省吃俭用,偷偷攒银元,到断气的时候眼睛一直闭不上,家里人把两枚银元轻轻放在眼皮上,他才算安心走了。一块银元,装着他一辈子放不下的心结。夏天智一辈子酷爱秦腔,一有空就画马勺脸谱。病重到最后,怎么都不肯闭眼,家人把他亲手画的脸谱盖在脸上,他才咽下最后一口气。对他来说,秦腔早就不是一门戏,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夏天义这一生心里只有土地,年纪那么大,还天天往荒废的七里沟跑,开荒、垒地,最后一场滑坡,把他埋在了自己辛辛苦苦整治出来的坡地里。生在土地上,劳作一辈子,最后又归还给黄土,读来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书里许许多多不起眼的小细节,一遍一遍还原乡村真实的生活。武林没事就伸出手指,去探母鸡肚子,看看里面有没有蛋,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一下子就把农家日常勾画出来。村里两条大狗,来运和赛虎碰面,不会马上扑上去撕咬,就站在远处低吼,来回踱步试探。狗之间这种对峙,其实也像极了村里人,表面客客气气,暗地里互相较劲。引生一门心思喜欢白雪,白雪下地薅草走过的地方留下脚印,他就光着脚,一步一步踩着那些脚印往前走。这个举动看着疯疯癫癫,里面藏着一份干净又卑微的情意。
书中也记录了不少乡村流传很久的习俗。身体不舒服又查不出缘由的时候,有的人家就盛一碗清水,把筷子立在碗里,嘴里念叨着祷告。村里老人听说树木寿命长,就对着院子里老树许愿,希望树少活几年,给自己添寿。现在看这些做法并不科学,但那时候的老百姓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这种方式寄托期盼。有一回一辆车路过村口,差点撞到白雪,紧急转向之后一头撞在泰山石敢当石碑上。这件事很快传遍整条街,大伙都说石碑挡下了灾祸,这类想法在乡村流传了一代又一代。
给我触动最大的,是税费矛盾那一段。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不满爆发出来,村民跑到乡政府,砸坏大门,护院的狗被吊死,局面一时收不住,最后县里派出所来人,事情才算平息。作者没有刻意渲染冲突多么激烈,就平铺直叙把事情写出来,恰恰真实反映了那个阶段基层治理遇到的难题。夏风和白雪结婚的时候,全村凑在一起搭台唱戏,人山人海,热闹非凡,那场大戏,差不多也是秦腔在乡村最后的风光。
关于夏风三十出头就名气不小这件事,我一开始也很难理解。普通人想要在文字行当站稳脚跟,大多要十几二十年打磨阅历,年纪轻轻就能和市长、宣传部长说上话,乡里干部对他客客气气,看上去确实有点理想化。后来才理清其中缘由,夏风不是专职作家,是省报记者。九十年代纸媒分量很重,省级媒体一篇报道,就能影响一个地方的名声,干部自然愿意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他又是整条街唯一一个在省城站住脚的文化人,传来传去,名声被越说越大。小说肯定有艺术加工,但也没有完全脱离当时的现实。风光背后是更深一层的无奈:他在城市待久了,思维方式早就变了,看不惯老家一地鸡毛的琐事,也理解不了白雪对秦腔的执念,两个人之间隔阂越来越深,婚姻走到尽头。走出乡土的知识分子,在城市扎不下深根,老家又回不去,悬在中间,这种处境,直到今天依然值得回味。
整本书读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没有宏大的口号,没有刻意煽情,一条街道,一门戏曲,一群普通人,慢慢见证农耕时代的乡村一点点发生变化。老一辈一个个离去,秦腔听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一批一批往外走,土地慢慢被闲置。乡土的衰落,不是哪一天突然发生的,是藏在日复一日细碎的琐事里面,悄悄到来。贾平凹用一整本厚厚的书,记录下这段正在消失的乡土岁月。这些真实的人物、细碎的故事,也提醒我去思考故乡、传统和时代变迁之间剪不断的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