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前,父亲因为大病了一场,老是担心大去之期不远,便要求我和弟弟春节期间载他回老家指认田地。指认田地这事父亲说了很多年,担心他百年后我们不清楚自家田地的地址和边界而被他人抢占。因为不胜父亲的常年念叨,同时也为了了却父亲指认田地的心愿,今年春节,我和弟弟领着父亲回到了老家。
近十年来,家乡变化惊人,尤其是最近五年,几乎年年有新变。自脱贪攻坚结束后,云南红河两岸的哈尼山寨村容村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走到哪里,过去那些到处是禽畜粪便、尘土四扬、凹凸不平的土路和街巷沟角塑料垃圾满地的破败村庄完全不见了踪影。不仅村中道路已全部硬化,修建了卫生公厕,还专门有人打扫村内卫生,每天上下午各一扫。从村头走到村脚,或从村东走到村西,都干净整洁,与城里无二。其中变化最大的莫过于村民的住房。村里除我家的老房子还是土木结构的土墙茅屋外,几乎都已翻建成全新的洋楼,且大都是二至三层的建筑面在百平方米以上的大房子。房子设计新颖美观,内设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等一应俱全;外墙则根据房主喜好选用当前市面上最新的涂枓进行装饰,风格各异,每一户都是妥妥的田园民居,乡间别墅。
农民建房自有一套筹集资金和节省成本的办法。他们出去务工之初就有意选择在建筑行业里做,一两年后,不仅学会了砌砖石、扎钢筋、安装模板、内外墙粉刷等基本建筑工艺和技术,还能照葫芦画瓢,学会了房屋结构布局和外形风格等技术设计,为后面建房时自力更生而不用请他人省下师傅工钱打下基础。村民建房一般分三步实施,首先是备料,用务工攒下的钱先买好砖、砂石、钢筋等材料。之后又出去务工一两年后回来动手开建,通常是夫妻2人丈夫当师傅进行房屋设计,并承担砖墙砌筑、模板安装、捆扎钢筋等重活,妻子则当助手做些拌砂灰、递物件等轻活,只在打屋顶需增加人手时才叫上亲戚朋友帮忙,差不多用上一年的时间就能把房子的基本框架建好,完成建房的第二步工作。毛坯房完工后,又出去务工一两年攒够装修费后回来装修,最终完成新房建设。村里这几年建盖的新房,都是以钢筋水泥为主材料的功能齐全、造型美观的钢混结构房,且在每家每户的屋顶阳台栽上花草,与外墙的各种颜色相互辉映,完全成为一幅新时代乡村民居的靓丽风景。
在我的家乡,村民的住房在近百年时间里经历了三次较大的革新和改进。在我小时候,也就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十里八村几乎都是土木结构的土墙茅顶房,建筑面积大都不超过几十平方米。主房一般建为二层,上下层用木板铺隔。一层多为一卧一厨一厅的居住层,二层为仓储层。由于厨房设在主房内,且过去用木柴烧火做饭,大凡是有五年以上房龄的房子,其梁、柱、墙壁、隔板等,整间屋子均已被烟火醺黑,一进屋,扑鼻而来的就是一股浓烈的烟火味。偏房则建在主房的前左侧或前右则,与主房相接,也大都是二层,一层为禽畜圈,二层设一至二间子女卧室。那时候很多人家就那样人禽畜共居,楼上住人,楼下禽畜粪臭醺天。因此,烟醺味与禽畜粪臭就成了记忆中永远的“家味”。这第一代住房大都建于上世纪初期,一般沿用至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由于我家老屋也是属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盖的第一代茅屋,虽然现在已无禽畜粪臭,但醺黑如漆的墙梁柱依旧,熟悉的烟火味依旧,堪称中国乡村第一代民居住房的活化石,很能承载我们这代人的乡愁。
第二代住房的改进更新是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一直到本世纪前十五年。第二代住房的功能结构与第一代住房无太大改进,仍无室内卫生间。结构仍然是土木结构,主要改进更新的是外墙和盖顶。外墙多用预制方形土砖或窑烧砖块;盖顶则用上了高温烧制的陶瓦或特制的石棉瓦。只要铺垫瓦片的梁椽不腐不坏,几十年都不用担心屋顶透风漏雨,不像茅草屋顶须一年一换。第二代住房最大的改进是人畜终于分居,禽畜圈建在了离主房十几米远的房前或屋后,不用再每时每刻都去闻那浓呛的禽畜粪臭了。第三代住房则是前面说的最新的乡间别墅楼了。
家乡村容村貌与时代同进的巨变令人欣喜,但如田地荒芜的变化也同样令人惋惜与忧心。尤是家乡过去那些从村脚一直延伸至河底的清亮如镜、层层片片的梯田,如今大都已撂荒成灌木丛,着实令人心痛。家乡田地撂荒的原因很多,最主要的原因是田地耕种劳务成本高、收益少。农民一年四季辛辛苦苦地在田地里刨扒的收入不抵进城务工一个月的收入高,谁还愿意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在那田地里受苦受累。除因广大农民进城务工,青壮劳力缺失撂荒外,灌溉梯田的引水沟渠遭山体滑坡、泥石流压塌、淤堵,或因修建通村公路而遭到破坏后得不到及时的修复,造成水渠长时间甚至长年断流,也导致梯田变旱撂荒。水田水田,无水不田。
在我们村脚,曾经有一条能灌溉我们村所有水田的大渠。我小时候,那渠水清澈见底,渠底细石粒粒可数。就那样不分四季地终日潺潺流淌,夏不浑浊冬不枯小。村民直接汲取渠水就炊煮或饮用。就如那条老渠的水一样,那些山间小路上的小泉以及大小溪流,也都清冽、纯净、冰凉、甘甜。有句歌词唱的“边疆的泉水清又甜”,那真是一点都不假。那时候,不仅洗、炊的生活用水,直接在村边溪流或门前水沟里临时取用,即使在野外劳动或走山路累了渴了,用双手掬一捧山溪水喝下,或者弯腰直接用嘴吮吸一口小泉潭水,那清凉甘甜便立刻通透全身,疲累立扫。即便是在家里,想喝水也不用生火烧水,直接在家中的石缸里舀一瓢水喝了也不会生病。现在想想,不是因为山里人的身体素质好而喝生水不病,实则是那时候整个大自然都还没受到一丁点污染,空气中或水中几乎没有什么病菌病毒。如今,村脚的老渠因源头段上方修建通村公路而常年塌方淤堵,始终得不到很好修复而经常断流,现在渠里流淌的是一小股从村里流下来的污水。不仅如此,过去那些大小泉眼也已逐年枯竭消失,箐沟溪流逐年减小甚至断流。这或许如气候专家们所说,全因受全球气候变暖影响,降雨量逐年减少所致。
由于父亲年老体衰,加之病后初愈,一天只能跑一处田地指认。路远且不好走的田地,父亲只能领我们站在高处远远地指认,并交代四至界邻;路近能到达的田地他要亲自领到现场指着那些能分清边界的大石大树、沟坎小道等进行确认。从初三到初七,整整用了5天时间才跑完指认五片田地。其实我和弟弟纯粹是为了满足并了确父亲多年的交接心愿,才貌似很认真地“嗯嗯噢噢”的应付着,因为我们深知:没有人会去抢占那些已经撂荒了多年的灌木丛,我们和我们的后代也绝无可能再去开荒耕种。但在父亲的心里,土地永远是生存的根基,永远有人争抢,守好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是他根深蒂固的执念。
在我小时候,村里确实经常发生因争抢田地而争吵斗殴的事情,甚至有冲突升级至有人死伤的恶性事件。我的父亲是个性格刚直强悍但讲理的人,他从不去争抢别人家的田地,别人也一般不来占他分毫。但在少年时期,我经常莫名的担心父亲哪一天会惹到那些大家族。哈尼山寨寨小小至十几户,寨大大到一两百户。一般小寨基本是单姓或只有二三姓,大寨就多了,大都十几姓以上。大寨的各姓氏几乎是分片居住的,比如郭姓居村东,马姓居村南,杨姓居村西,李姓居村北。虽然没有严格的街道、界沟、隔墙、栅栏等划开,但在那所有生计都在土地中刨,寸土寸金的年代,各姓氏的同宗同姓意识还是很强,尤其是在各姓氏间因争抢土地发生冲突的时候,就能完全一致对外,外姓的姻亲也须回避或割裂。因此,家族势力大的姓氏在村里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小姓人家是绝对不能去惹的,尤其是像我家这种在两百户大寨里只有两三户的人家。我的父亲是个聪明人,几乎都与村里的大姓人家同时交好。他经常教育我不要与他人起争执,并要求我远离村中的两大大姓子弟。不过现在想来也没有什么不好,这使我从小养成主动与他人交好,与人和善的性格。
现在,感觉一切都变了。虽然田地荒芜了,但却没人争抢了;家族之间的矛盾也似乎变小变少了,大家族不再丈势欺压小户人家了;同村人之间或与外村之间,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和睦团结。或许是因为这些年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住上了别墅,不再患得患失了,心气顺了也就不会去计较那些小闹小别扭了。我想,这一切就是时代之变了,变的不只是人们生产生活条件的巨大改善,更是村民们在新时代里各种思想观念的全新改变。然而,在这万变中,我始终感觉有一点永远不变,那就是:每一次我回到村里,父老乡亲都依旧笑脸相迎,真诚友善溢于言表;故乡的山、水、人及一草一木,还是那样永远亲切,视之、听之、触之,依旧令人动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