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月10日,随着2026马年春节一天天临近,我的内心也越来越抗拒今年春节的到来,那是因为我88岁的父亲前段时间大病了一场。住院期间,父亲反复跟我说的一句话是:“过春节后,我就89岁了,我的大限之年就到了”。
父亲从76岁那年开始,每到他年龄尾数的缝三缝六缝九年,都说到了他的大限之年,说了5年。每一次他说起这事,我都非常耐心的跟他解释说:“民间说的‘男怕三六九’是一种迷信的说法,不准的,不必担心。”而每一次他叨起这话时,我也从不在意。
父亲的身体其实一直很好。父亲尚未成年时我的祖父就过世了,父亲从十几岁到六十多岁,50多年的时光他都在田地里劳作,虽然苦累,但也炼就了一副强健的身体。父亲65岁那年,我把他接到县城养老之后,他的身体更加健康硬朗,很少生病,即使到了年近九十岁高龄,他的血压血糖都不高,平时几乎很少吃药打针,这次生病是因为肾结石和输尿管结石引发肾炎及膀胱炎。这次大病后,父亲像霜打过后的秋草,迅速枯萎下去。他面容苍白,腰背弯驼,行动迟缓,神情倦怠恍惚,像一支即将燃尽的风中蜡烛,感觉随时都有可能被吹灭。看着父亲饭量一天天减少,我也一天天不安起来。尤其令我忧心的是,以往父亲每次说起缝三六九话题时,他因惧怕他认为可能到来的死亡而焦躁不安,脾气很差,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动不动就跟我急。但这次生病却异乎寻常的平静,跟我说话的语气也很温和。他甚致看出了我的焦虑,反过来安慰我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已经是我们村子里最长寿的老人了,能在县医院就医,医不了就不去外面了,也不做手术了。”父亲这种对生命,对生老病死的轻描淡写与坦然,令我更加恐慌。
父亲是个苦过来的人,他的前半生坎坷多舛。他十五岁丧父,未成年就扛起了家庭的重担,一直坚持到姐姐出嫁、弟弟取妻分家后他才成家。但好景不长,他三十一岁那年又丧偶了,也就是我的母亲在我不满三岁时就因病英年早逝了。但从我记事起,即使经常见他愁眉苦脸,却从未听过父亲叫一声苦累。就像千千万万普通中国农民一样,父亲是个勤劳而坚韧的人。父亲性情并不孤僻,但他一年四季早出晚归,很少有闲暇时间与村里其他人交流聊天。每到晚上,父亲总会拿出那把已把玩了几十年的三弦,“叮叮咚咚”地弹着,似乎把一生的苦闷与孤独弹进了那忧伤的曲调里。后来我参加工作手捧“皇粮”后,可以补贴一部份家用,一家人的生活才慢慢好起来。父亲50岁那年,在我的极力劝说和坚持张罗下,续弦取了后妈,且老年得子添了个弟弟,从此,我就再也没见过父亲愁眉苦脸的样子。父亲在他青壮年时期就丧偶却不着急续弦,硬是一个人把我拉扯长大,并且坚持供我读书这件事,就是常常令我感到这个平凡农民父亲的伟大。这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个文盲农民能这样坚持执着,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在我们村里,那些父母双全,家庭条件比我好上十几倍的同龄人,几乎都因为父母不坚持供他们读书而最终辍学。其实在那个时候,父亲要续弦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但他在年轻时不续弦,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为了我。
父亲刚进城那些年,每年的哈尼族大小节日,他都会回老家去过年,去走亲访友。弟弟大学毕业后,也在县城安了家。一家人进城生活后,老屋就关门成空巢了,父亲也就渐渐很少回去了。尤其是近十年,父亲在城里跟着汉人过各种各样的汉人节日。每年的春节,是父亲最看重的节日,年前一个月就交代我准备这样那样的年贺,说今年老家的哪些哪些亲戚会来过年。每到年关,我被他指挥得团团转,有时他甚致要亲自看着我贴春联。今年不一样了,自从生病后,父亲压根就不关心怎么过节了,不再问“今年春节大孙子回不回来”了,他只机械而平静地时不时冒出一句:“过了年我就89岁了”。
于是,89这个数字,在我的心里也越来越沉重,我也越来越抗拒2026年春节的到来,因为这年我的父亲将步入89岁高龄,我似乎也越来越疑心今年是否真到了父亲的大限之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