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道行

马铃声声，由远及近，高城村上的乡亲们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只如我们这般的外来客，觉得新奇，踮起脚尖，朝着铃声而来的地方观望着，似在期待着什么，但又不能表现的太多俗套，手里总是需要拿点东西安慰内心。

转角而过，牵着缰绳的小伙缓缓走来，时不时和路旁的小贩打着招呼，人们也是很自觉地为马队让路。我们主要是看个热闹，却也是有懂得这段历史的长者，看着我们求知的眼光，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原来的这里，是热闹繁华之地，兴于汉唐，盛于明清，洞市老街穿插而过，顺着青石板路依次错落着老屋，那个年代的马匹可是重要的战略物资，这个地方却是成群结队。因安化黑茶的兴盛，这地便成为了重要的贸易中转站，店铺林立，随着黑茶上下游产业的延伸，越来越多的劳力在此讨生活，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初具规模的小镇。马帮既是当时最为重要的产物，能够入选马帮者，要么年轻力盛，要么经验老到，虽是跟随马队而行，押着黑茶前往北部边疆，或是更大的城市贸易，却是走南闯北真实见过世面的人。如家人能够成为马帮一员，那都是倍有面子且值得炫耀的事情，这意味着有了稳定的收入，能够一大家子过活，还能听到各地的风俗轶事和各色的故事佳话，在那个信息传递闭塞的年代，足以成为大家的谈资，也足以让乡邻敬仰。那时的高城，在地图上就那么一个小点，却是养活了不少人家，不仅集聚了南来北往的商旅，还形成了赖以生存的产业链条，辐射周边，成为了不可多得的繁华之所，也成就了一段段历史佳话，让人记忆犹新。

趁着马帮队歇脚的间隙，我们凑到了祠堂旁，看着他们大碗喝着茶水，侃着大山，时不时引得哄堂大笑。位于洞市老街门牌楼最近的“贺氏宗祠”，是马帮集聚之地，宗祠外的拴马桩，已被绳索打磨光滑，不知有多少马匹曾驻足于此。里面是寒来暑往的吆喝声，茶水沸腾间，茶香四溢，一泡泡从千两、百两上切割下来的陈年老茶，吸溜着进入了肠胃，让人砸吧砸吧着嘴。初到于此的游人，总会被老板盛情邀请，进入宗祠内歇歇脚、喝杯茶，而我这个常客也是跟着沾光的，陪着客人听一听黑茶的历史，品一品历久弥新的老茶。客人们的求知欲远远大过我，也许是我听得多了，也算得上半个懂茶人了。安化黑茶的“三尖”“三砖”“一卷”是听得最多的叫法，“三尖”又指天尖、贡尖、生尖，一般采用面篓散装，越陈越香，在等级森严的年代，天尖、贡尖都是寻常百姓无法企及的稀罕物，如今却是如“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般，人人都喝得起，也喝得上，在安化，家里没个几块黑茶，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对黑茶有所了解；“三砖”便是茯砖、黑砖、花砖，属于紧压茶，而茯砖因其内含“金花”深受茶客喜爱，是市面上销售最为广泛的品种，也是普通大众平日茗品的种类，茶香随年代久远而陈香；“一卷”范指花卷茶，市面上最为常见的有千两、百两茶，以计量旧制十六两为一斤，折算得千两为62.5斤，被箬叶、棕叶、面篓层层包裹，被铸成一支支圆柱体型千两茶，方便肩挑马驮之余，更容易保管与存储，甚至于被当成装饰品立于客厅、书房，茶韵浓厚。大体到了这里，主人家是要介绍自家茶的产地和制造工艺的，虽有些听不懂，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不喝一口都枉来洞市老街一趟，用心的茶艺师还会现场秀一段技艺，教人如何醒茶、泡茶，如何参看茶汤、茶色，怎样品尝茶香、茶味，也有现场让客人上手一试的，主敬宾欢，终是让人不虚此行的。

马蹄哒哒，与青石板路的每一次摩擦，都是通往幸福的脚步。马背上起伏有序的千两茶，成为此行焦点，不知会在何时何地分解成万千形状，或出了边境遨游诸国，成为国之重礼，或远赴草原，与游牧民族共赏祖国山河风光，或入了凡尘，成为不可多得的饮品。铃声远去，直到看不到背影，我们还沉醉在茶香中，恍若看到了那段马铃声起抑或远去的历史，茶道悠长，茶商贤至，茶香绕梁，一幅繁忙之景承载着历史的厚重感迎面扑来。

走，在三五挚友的建言下，我们亦踏上了这条远去万里的茶道。

顺着青石板路，逐级而行，历史的氛围感不自觉便爬上心头。这散落山间的道路，当是用了心的，足可容纳两匹马驮着货物并列而行，算得上当时较为宽阔的道路，也说明了当年此地之繁荣。石板路虽由大小不一的石头拼凑，并非整个石条打磨，却也错落有致，相砌平整，足以满足当时的运输需求。街区的石板路是有讲究的，大块而平整的石条置于中间位置，担当起南来北往的承重基柱，而靠近店铺的两边则砌入了满满当当的石料，直通屋基，隔断距离便有安装一个石漏模样的漏斗，用来分流雨水，纵使下着大暴雨，街面也不会积水，更不会影响商旅前行。这便造就了老街的不凡，行人如织，让老街更添几分人气与灵动。偶遇一群采风的学生，正各自找着角度，用手中的画笔，描绘着老街的模样，有的细腻而精致，将石阶上的历史沉淀都描绘清晰，纹路随着磨损而跌宕起伏；有的大气而磅礴，除了知道是在画老街，其他的好像都看不明白，隐约有种朦胧美感；有的粗糙而简约，寥寥数笔，便将此地跃然纸上，留给观客无限遐想。有意和带队老师攀谈了几句，得知团队来自长沙某中学，便是冲着老街而来，采风写生，引导学生用手中的笔讲述老街故事。大抵，这位老师是懂安化黑茶的，亦或是知道常饮黑茶对健康的益处的，不然也不会随身携带，亦不会有着资深茗品者的范儿。

泛光的梁柱惹得人双眼迷离，听得店家介绍，这些木屋已有上百年历史，之所以看着还是崭新如初，是因为定期镀了桐油，防虫防蚁，经久不腐。这倒是超出了本人的认知，在农村，把新打的家具镀上桐油，倒是很常见，但将梁柱、墙板都镀上，那可是大手笔，费时费力费工费财，怕是大户人家舍不得如此霍霍。在老字号招牌的映衬下，让人有着心神往之的冲动，铺面虽已没有往昔之忙碌景象，却也保留了部分古老之传承，卖的都是当地特产与文化制品，足以让人应接不暇。这不，女孩子的爱美天性，便盯上了独具特色的梅山剪纸，一幅幅惟妙惟肖的作品，用剪刀那么咔嚓几下便成形了，当是让人叹为观止。老奶奶笑呵呵地介绍着梅山剪纸的历史，现场也是不断演示着剪纸过程，试图教会驻足观望的人们，作为门外汉的我们，除了感叹与羡慕，便只剩下眼中的惊艳和嘴上的赞叹。好在坐在一旁的小姑娘倒是认真，小手笨拙的扭动着刀锋，也不怕生人，就这么卖力的剪动着，很吃力，却是很心细，奶奶不时的引导着。看到这一幕，我脑海里涌现了一个画面，老奶奶的不厌其烦与小姑娘的天真好学，将这么一项细致的工作，赋予了新的生命力，或许小女孩只是兴趣使然，亦或是有样学样的模仿，但这好像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之道。一代又一代，口口相传，手把手教授，当老一代的传统手艺与新生代的思想碰撞，文化便在传承之余多了符合这个时代气息的内涵，这应该就是文化的包容性和发扬光大的真谛吧。

锦旗飘动，每家店面，都想感受其中，却又觉得有些突兀，怕惊扰了繁星低语；或许我们所站的角度应当更加具象化，心动不如行动，力所能及的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而贡献绵薄之力。

茶道曲折蜿蜒，翻越崇山峻岭，不知留下多少足迹，亦不知发生多少故事，只有历经上百年仍保存完好的古迹古建筑，向后人述说着过往的故事。横亘在麻溪河上的永锡桥，始建于1878年，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历经上百年风雨洗礼，遭遇无数次洪水冲击，依旧坚如磐石，成为两岸人民心中的幸福桥、致富桥。马队经过永锡桥，是要停留一番的。桥下流水潺潺，桥上铃声叮当，这座木质结构的风雨廊桥，通体榫卯嵌合无铁钉，桥面中间是走道，两侧建有34间廊亭，南北端设楼阁式桥亭，供往来商旅休息。走上桥的我们，还在遐想，就被悬挂于两旁的照片所吸引，原来像这样的风雨廊桥，安化现存33座，在上百年的磨合中，这些风雨桥发挥着便民利民作用，也因其独特的构造成为梅山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显然很多廊桥还在使用，已经融入安化人民的生产生活，陪伴着农家人度过了无数岁月春秋，而永锡桥是较为具有代表性的，已被收录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驻足桥中央，聆听溪水细语，闹腾着奔向远方，多少故事已随波逐流，唯有岿然不动的廊桥，记录着点点滴滴，如同一部百科全书，等待着有缘人挖掘出更多宝藏。忍不住拍了拍桥梁立柱，试图唤醒沉睡的岁月，却是换来无声的回音，大抵是见怪不怪了吧，任由尔等磋磨，亦无所惧也。也有胆大的孩童，试图通过奔跑引起廊桥共鸣，踩在厚实的木板上，咯吱咯吱的响声似乎在为急行者伴奏，与欢歌笑语的童声相伴而生，为廊桥增添了几许热闹。唯有在旁纳凉的老者，催促着、呵斥着、担忧着，生怕孩子们磕着碰着，却又放心地放手让孩子们去撒野，当是对这座桥有所信任的，或者说，他们也是如此这般过来的，跑着跑着便长大了。

人未至，而先闻声。来不及参观碑亭石碑，已被阵阵吆喝声所吸引，“安化擂茶”几个字眼映入眼帘。于安化人而言，擂茶是从小喝到大了，但于外地来的客人，是很稀奇的。擂茶的本质是一种吃食，可作为主食的补充，只是因县域面积宽广，前后乡地域不同，口味不一罢了，前乡片区爱喝米擂茶，醇香浓厚，如八宝粥般浓稠；后乡片区更喜爱清水擂茶，清清爽爽，可甜可咸。虽做法不同，但原材料基本上是一致的，茶叶、花生、芝麻等作为基本食材，作为最为隆重的待客之道，家家户户常备。当然，茶叶一般都是现摘的，所以当你看到农家屋前或屋后菜地种着几株茶树，便不会觉得奇怪了，这只是农家准备的一种待客原材料。也有口味重的，会加入些许鱼腥草，让擂茶兼具清热解毒功效。在安化农村，不管来人因何事而来，进屋一碗开水、几碟炒米，是必不可少的；而对于重要的贵客，进门便会擂茶相迎，炒米更是让人眼花缭乱。看着碑亭旁四方桌上摆出的9盘茶点，当是知道自己也算得上贵客了，看着酸萝卜、酱藠头，口水不自觉便已滋润口腔，连忙招呼友人落座，品尝品尝独具风味的安化擂茶。少不得一番客套，便是沉浸式的吃喝，时不时发出几声啧啧的赞叹，炒米配擂茶，香辣酸甜咸充斥味蕾，果然是一绝，这可能也是有人可以将其当饭吃的缘故吧。有人打趣道，先是茶水，又是开水，现在还有擂茶，这日子是真的滋润啊，还真是走一路，吃喝一路，费了腿、富了嘴，连晚餐都省下了。也是引得友人附和，七嘴八舌地讲述着这一路走来的感受。而我只想说，这才哪到哪，这条路，还长着呢……

游人心态，初到贵宝地，看到什么都是想着上去凑一凑的。这不，桥头的石桩、石槽、石磨也成为驻足打卡之所。

茶道悠长，既来之，则安之。到了此处，便不急着离去，当是要感受一下当地民俗的。下榻在高城山腰的一处山庄，倒是亲近自然，一来是靠近广告中的关山大峡谷，是想着去征服一次的，二则是因晚上有篝火晚会，还有情景剧、傩戏表演等，有着近距离感受梅山文化的机会，是不容错过的；直观地体验安化人民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的作风，或许我们也能感受到梅山文化的魅力所在，让这一趟远行，显得更加充盈。

作为茶马古道的重要隘口，高城峡谷在明清时期承担着黑茶运输通道功能，而今已进行商业开发，供游人体验，却保留了原始生态特征，巨石嶙峋，飞瀑交织，是不可多得的溯溪探险好去处。悬空缆车俯冲而下，谷内风景一览无余，谷底徒步而上，顺着一根根大口径钢钎砌入巨石悬空而出的简易栈道，胆小者足以止步于此。平坦与险峻相间，让跌宕起伏的心总有着那么一种不甘，越是险峻难走，越能激起征服欲望，明明有着平稳的步道可行，执意要踏上攀爬之径。这一刻，我好像更加通透地理解了“这里本是没有路的，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的涵义。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所有的不甘，兼起于内心欲望，当预期抵不过现实，便滋生出了各种情绪，或许，平凡坚守、平淡处之，对普通人而言，便是最好的路径。迎着飞溅而来的水滴，手握铁索，借力而上，瀑布的欢腾掩盖了铁链叮叮当当撞击崖壁的声响，稍有停歇，便会引得水花嬉笑，喷得一脸水珠，湿得半角衣裳，让人分不清是溪水调皮捣蛋，还是汗水侵入鬓角鼻尖。一路的跌跌撞撞，终是爬到了顶端。虽几经波折，好在方向是对的，加之有前人探路，于悬崖峭壁中摸索出一条适合通行的道路，而我们要做的，便是追寻前者的步伐，一步一个脚印地向上攀登；也有好胜者，在追逐之余，蹚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我想，不久以后，这条蹚出的新路，亦会成为老路，而更有来者，探寻出新的路子。

登上山巅，微风自来，吹走了一声热浪，也吹走了人生浮躁。置身百年参天古木之下，回眸来时路，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余，亦感慨人类的创造力和想象力，从来不缺探索和创新之人、之事、之时，也从不会有人一直在原地等待，少年不识愁滋味，两鬓霜白，再回头，已百年身。

围坐院落，等待好戏开锣，细细品味，不知又是何等光景；似眼前的这碗黑茶，或苦或涩、亦香亦甜，不细品之，岂可凭着道听途说，而武断了然。是以，留下片刻遐想，邀君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