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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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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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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燕居记

皓月当空,高粮冲弯里浸在一片深深的静谧里。露水凝在草尖,山形隐约,只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是我的姻弟太山一家,正沿着坡路向新居走去。队伍喜悦而庄重,一盆炭火被小心捧着,焰心在微风中轻晃。桶里的鲤鱼偶尔摆动,溅起细小水珠。楼梯、米袋、茶油、果品、鲜花……这些寻常物件在朦胧月色里显得格外珍重。喜悦声与脚步落在山路上的沙沙声,合奏出一曲山间的音乐。

零时八分。时间在此刻有了温度。“山燕居”三个字第一次完整地迎接它的主人,财门推开,音乐随之响起,《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旋律流淌出来,不早不晚。笑声和交谈声便在这旋律里漫开,先是低低的,继而明朗起来,溢出房门,散入正在褪去的夜色中,与远处资江的水声隐隐相和。

快乐的时间持续了很久,笑声渐渐唤来了晨光。天色一层层淡下去,转为清灰,继而透出些微的亮。光从东面山脊后弥漫过来,不耀眼,只是安静地铺展,落在瓦上、地上、人的肩背上。温暖是具体的,可触摸的。消息总是传得快,不久,道喜的人三三两两地来了。敷溪街上新建的第一栋别墅,吸引着熟悉或陌生的目光。院子渐渐满了。芝麻花生茶的香气从屋里飘出,混合着炒瓜子的焦香、酱萝卜的咸鲜,还有新鲜水果的清甜。人们或坐或立,有的细细端详门窗的样式,有的侧耳听着乐队的演奏,有的踱到厨房门口,看厨师在蒸汽与油烟间忙碌。也有人只是倚着墙,闭眼迎着光,让暖意渗透衣衫。

“这房子建得舒坦。”不知谁这么说了一句。许多人便跟着点头,目光里带着欣赏,也带着对自己生活的某种打量。

我随着人群再次看这房子。它立在高粮冲弯里一处平地上,背后是连绵的山,长着竹、杉、樟,还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树,绿得深深浅浅。前面不远处,洢水绕着山脚,清澈见底,再往前便汇入资江。山是静的,水是动的,房子就在这动静之间安坐。从敷溪新街过来,沿一条安静的水泥路向上走几分钟,拐个弯,它就在那里,不突兀,仿佛本就该在那里。门楣上,“山燕居”三个行书字在晨光里泛着木质的光泽,端正,却不板滞。

禾场宽敞,风可以自由穿过。堂屋门边,一副嵌名对联刻在木上:“接紫气太山处世仁和兴伟业,映祥云海燕为家贤惠付芳华”。字是凡卿兄写的,内容出自我手。此刻看着它挂在这里,与这房子、这人、这日子连在一起,心里生出一种平静的妥帖。文字找到了它的归宿。

这副对联,让我想起半个多月前。那时房子刚完工,空荡荡的,还留着石灰和油漆的气味。我陪少山兄一家先来看。太山和海燕脸上满是光彩,引着我们一间间走过,一句句说着。他们的感激是实在的,感激搬迁政策,让他们有机会建新房。更感激血脉亲情,地基不够时,是少山兄默默让出了相邻的地。“没有那块地,这房就少了半边。”太山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沉。

他的话,勾出更远的画面。几十年前,一大家人挤在一栋大木屋里。炊烟从不同灶膛升起,孩子们的碗筷可以在各家饭桌上随意添置。笑声、呼唤声、锅碗声交织在一起,日子是拥挤的,也是滚烫的。后来,敷溪街慢慢变了样。太山的父母建起了临江的红砖房,江水声日夜陪伴。再后来,太山自己成了家,在新街建起四层小楼,把父母接来同住,孝心化在日复一日的三餐四季里。如今母亲年高,在几个儿子家轮流住着,安稳而满足。

眼前这座新房,像是一个温暖的句点,也是另一种开始。

太山夫妇在前引路。房子是两层,中式样式,线条简洁。从禾场进堂屋,有三步台阶。三步,不多不少,像是一种平实的铺垫。推开门,堂屋里还泛着新木的清香。右边是一张挺大的实木茶桌,敦敦实实的,桌上摆着几块小石头,刻着“泰山石敢当”“风生水起”“天道酬勤”这些朴素的字。可以想见,往后多少日子,亲友围坐,一壶黑茶由浓喝到淡,话由远说到近。

一楼的房间给了年过九旬的母亲和一位兄长。房间敞亮,窗户对着山。客厅简单,几件必要的家具静待着生活的痕迹。卧室的灯光调得柔和,夜里亮起时,应当像一双温润的眼睛。穿过走廊,是厨房和餐厅。一张大圆桌已安置好,等待着年节时的团圆饭。左边还有客房,被褥整齐叠着,枕套是海燕新绣的缠枝纹样,一针一线都透着安稳。连洗手间的水龙头都亮锃锃的,冷热水清晰分明,透着一种细致的周到。墙角搁着两双布拖鞋,鞋底纳得厚实,是年迈的母亲前些日子慢慢做成的。

沿堂屋左侧的楼梯上去,扶手光滑,漆色匀净。步子踏在梯级上,发出踏实的声音。转弯处留了一扇窄窗,望出去正对着一丛茂盛的南竹,竹叶的影子投在墙上,随风轻轻晃动,像是光阴自己画的画。

二楼是太山夫妇和孩子们的空间。主卧安静,孩子们的房间各有各的脾性,墙上的贴画、桌上的书本、窗边的小玩意儿,藏着年轻的秘密。大女儿的书架摆满了工作书籍,二女儿窗前挂着一串风铃,小女儿床头贴着自己写的毛笔字:“志在千里”。从过道可通往车库顶上的平台。那里平整开阔,以后可以晒谷、晒衣、晒太阳,或许夏夜还能摆上竹椅,看星星出没。平台边缘砌了一圈矮花坛,土已培好,只等春日撒下花种。

我在二楼窗边站了会儿。望出去,屋后的树密密地长着,竹子居多,风一过,便响起一片持续的、潮水般的声响。绿意浓得化不开,将尘世远远隔在另一头。在这里,呼吸似乎都慢了下来。远处敷溪街的市声隐约传来,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温柔。近处有鸟在叫,短促的一声两声,又停了,仿佛也在打量这新来的邻居。

日头西斜时,客人陆续散去。热闹了一天的“山燕居”渐渐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门缝的微响,能听见炭火在盆里轻微的噼啪。暮色一层层染上来,浅色的石墙吸着最后的天光,变得温和而深沉。它没有张扬的姿态,只是静静地、稳稳地站在那里,与山、与水、与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厨房里传来清洗碗筷的水声,海燕和几个女眷低声说着话,是在商量明日早饭做什么。老母亲坐在堂屋的木墩上,手里慢慢捻着一串佛珠,嘴角含着笑。

回去的路上,资江水在不远处流淌,声音浑厚而恒久。我想起清晨那盆被小心捧着的炭火,火焰不大,却足够照亮一段新的路途。房子,家,从来不只是砖瓦木石。它盛着记忆,祖辈的艰辛,父辈的汗水,儿女的期盼;它亮着灯火,无论风雨,总有一窗光为归人而明;它更像一个温暖的巢,用日常的枝叶一点点筑成,不华丽,却足以遮蔽风雨,安放身心。这巢里,有晨起时的一碗热粥,晚归时的一盏灯,有奋斗时的相互配合,有闲暇时的欢声笑语,有高兴时的举杯相庆。日子就是在这些琐碎里,走出自己的纹理。

“山燕居”,取“太山”和“海燕”名字中的各一字,寓示夫妇举案齐眉、和谐幸福。另从字面上来探寻,别有韵味。山是根基,沉静宽厚。燕是念想,眷恋归往。山不言,却见证着四时更迭、人聚人欢。燕年年归来,总认得旧时的梁。愿这屋宇如山水久长,愿这日子在寻常的晨昏里,走出自己的深远。太山和海燕站在禾场上送客,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但站立的姿势是舒展的,像两棵经过风雨的树,终于把根扎到了想扎的地方。

灯火已依次亮起。先是堂屋,再是厨房,接着二楼东面的窗户也透了光,那是大女儿的房间。光从窗口流出来,暖暖地,溶进渐浓的夜色里。远远望去,整栋房子像一艘泊稳的船,船舱里满载着温热的烟火气,静静地,停泊在这片青山绿水的臂弯里。高粮冲弯里的夜,“山燕居”里的恒久富贵、美好生活,这才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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