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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连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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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楝树(组诗)
一、某些事物
钉入后园苦楝树躯体的钉子
锤子的余音并未走远
在另一棵树的枝桠间,轻轻颤抖
人的影子悬在半空,静静望着树的疼痛
我仍困在时间的隧道
割草机,已收割过几轮白发
钉子以锈迹为血
将伤口层层结痂,只在夜梦里悄悄发芽
豁达,不过是装在瓶中的麻醉药
所谓释怀与忘记
也只是蜡封陶罐里封存的旧酒
最怕寂寞的针头,月光的手
从一道门缝渗进来
那模糊又熟悉的滋味,猝不及防
重新温过的台词,电影里的慢镜头
片段如花开,似落叶
正自酣畅,却等不来一场淋漓
天明,一声鸟鸣,轻轻衔走
至今仍不明白
某些走远的事物
换一身铠甲,便在梦里再生
何以一个名字,睁着眼喊过千百遍
脑海的波浪,终究绘不出轮廓
二、苦楝树脸上的花环
风,雨,阳光和鸟鸣
所有从这里路过的
都在刻写
花环是一把不开刃的刀
镀金铁丝
勒成一枚项圈
当年艳羡的目光
如今爬满暗锈
劳累、饥饿、颠簸与病痛
脐带里本该承载的重量
被一一剔除
蜜色花瓣,绽成春天施舍的糖衣
夜色漫过无边日子
母亲乳头上的饭粒
早过了保鲜期
蛋壳破裂那一刻
疼痛是逃不开的宿命
勒痕从不是空洞的眼
它填满清醒
那些无形的绳索 ——
溺爱,赞誉,歌颂
正一寸寸勒紧呼吸
一如苦楝树脸上致命的花环
三、吞没
当我看见这道疤痕
岁月已在此等候多年
我路过,停住
它喊出我的名字
我竟认不出
这是我熟悉的那棵苦楝树
时间与铁丝
一同完成了雕刻
树仍在生长
树冠向外撑开
根系向下扎深
唯独铁丝勒过的地方
生长被生生截断
凸起的部分像一只暴出的眼球
铁丝早已深陷骨肉
目光搜不到半片铁屑
伤口已被驯服
如一圈沉默的年轮
我站在树下,抚摸疤痕
有一瞬忽然恍惚
分不清被勒住的是树
还是我们自己
我无法想象,一棵树如何
把铁丝一点点吃进身体
也不知道,每逢阴雨天
这道旧伤,会不会疼
也许当年缠树的人早已遗忘
树却替他记了一生
时间吞没了铁丝,吞没了缠绕时的剧痛
却永远吞不掉
灵魂深处那道,不肯愈合的创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