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古道入口就在大坑口。
大坑口是个村庄。村庄的房舍多样,有人居房,有生产资料房,有禽畜房,用钢筋水泥建造的居多。房舍没有规划,排布自由随意,没有散漫的感觉。房舍之间,有人蹲坐立行,有人交谈,有人干家务活。鸡鸭牛羊,在村内村外进食欢闹。房前屋后的小块空地,植有时蔬,葱姜蒜辣,家常花卉。
村子通了电,罐装燃气也可以送达村子。但村民喜欢土灶烧柴草,火大,锅灶热得快,烧的饭菜清脆,爽口,香甜。村前村后,山上山下,生长柴草,捡拾方便。孩子放学回家,放下书包,蹲坐灶门口,将柴草送入灶膛,点火,烟囱升起懒洋洋的白色炊烟。这时,村庄的安静之中立刻渗出了几分人世热闹。
村庄前面视野开阔,收割晚稻后留下的禾篙头不见了,土地种上了成行成列的油菜,油菜叶子拊掌欢迎客人。油菜纷纷举手,向来人证明,大坑口没有撂荒土地,耕种如常。停车场用水泥铺就,农闲时停车,农忙时用作晒场,晾晒村民的收获,一地可以两用。农村,农民,农业,三农元素犹存乡闾,是客家龙南的幸事。
太阳翻过岖山垴的山尖,来到这边的半空,细微地照顾世人、禽畜、房屋、山岭、田地、溪流、作物、树草。阳光是古老的,又是年轻的。阳光从不吝啬它的情意,给予万物,一视同仁。太阳的庇护之下,众生平等。
大寒到来前,市区寒意渐浓。上车后,身子的瑟瑟稍有缓和。下了车,车外的体感,居然与车里没有异样。
一只大黄狗最先迎上来,没有吠叫,大幅度摇摆尾巴,用力煽动我的情绪。我瞬间被它感动。它不认我生疏,可能跟我小时候亲热家狗,与狗建立了深长缘分,缘分的信息潜藏我的身体,被狗一下子嗅出有关。异时异地,缘分在我和大黄狗身上再续。即使续缘的时间短暂,缘分的余温也会暖我一路。
朋友联系了两个向导,一个八十多岁,一个六十多岁。他们面带微笑,于胸前抬起右臂,轻轻挥了一下手掌,向我示意。他们有一种与我似曾相识,很久没有谋面,见了面又显得拘谨的神态。年岁更长的向导终于忍不住矜持,自我介绍,他在上世纪热血年代打死过老虎,打虎地点就在前面古道经过的山坑。他说着,他的神情里,浮现出一抹久违弥新,自以为傲的荣光。我惊叹他的勇毅,心里想,有他作伴,即使古道之行放在几百年前,古道兵荒马乱,我也敢从容行走,不用担心人身安全。
朋友和向导摆了茶,等着我们。红色花纹的玻璃杯斟满茶水,杯口飘摇热气,茶叶沫上下悠游。我还没有坐到茶几前,与茶几隔了一段距离,杯中的暖意就像十五的月色,悄然越过近水楼台,很快熏染了我的身心。我的身心为之轻松。随着茶水润唇,入喉,下行,进胃,我的体内顿时有人间正气涌动。立春不会很远,到那时,百草萌动,应该就是此刻我喝茶的感觉。
二
远远地,看见一幢灰黑色古老建筑。
水泥干路右分支路,支路就是古道。古道尘灰色。古老建筑骑着古道,像黑脸武士驾驭灰色战马,迎面矗立,拦住激动的脚步。脚步冷静下来。
古建筑身上,普遍覆盖猴姜。猴姜的叶子青绿。它的根茎长须被毛,骨感尤其强烈,很惹眼球,和古建筑的墙壁,墙壁上的瞭望孔、枪眼团结一致,组成统一战线。看得出,古建筑和猴姜的年岁都不小。
古建筑门楣高悬牌匾,牌匾赫然刻着河口隘三个字。
古道之行,必须经过河口隘。
河口隘是古关隘,形像拼音字母h。关隘左端矮矬,一层,像隘夫伸出大手,挡住行者去路,是隘夫的值班室。关隘右端高耸,像隘夫挺拔站立。进里面看,墙壁残留两层断臂梁木,没有楼板,以前关隘右端是三层楼房,用于隘夫住宿、瞭望。关隘高矮连体。在连体下方正中位置,留出隘门。有光亮从隘门的对面透过来。隘门的高度和宽度,可容一人挑担、推车、牵马通行。
古时候,隘夫日夜把守隘门。来往行人车马停下,接受隘夫盘查。交纳税银,出示证件路条,说清楚身份去向,行人车马没有走私货物,没有可疑行迹,才能通过关隘,去自己想往的诗和远方。
河口隘的左手边是高山,山风拂过,口号声声。河口隘的右手边是一条古河,叫河口水,水声哗啦唱歌,河水可以流进大坑口村民的厨房。河对岸也是高山。两边的高山都从远古走来,生长松树、杉树、杂木、杂草,植被茂盛葱茏。古障壁立,树林阴森森的,不知道林子里藏了多少兵马。
古代的河口水,水深湍急,不像现在浅薄。水流裹挟河石,切削河谷,淘挖河床,河道深不见底。隘夫在水道下了铁制格栅,格栅大小能让河鱼潜泅觅食,洄游产卵。人马不能漏网。
晚上,隘墙挂上一盏防风马灯。
隘墙高高地擎着马灯,灯火光亮,像海岸屹立的灯塔,朝着茫茫古道,发出浅浅的微笑。微笑刺破沉沉夜幕,逼退漫漫夜寒。
商旅行人看见灯光,眼睛一亮,心头一暖,知道离村庄不远,离家不远,放下重担,松口气,坐下歇歇脚,撩起前襟,擦去头上、脖子上的汗滴,扒开羊皮壶的嘴,仰脖喝一口壶里的凉水,再从包袱里拽出硬邦邦的干粮,掰碎了,和着凉水下肚,充充饥。凉水和干粮似乎被灯火温热了,轻松下咽。
山贼看见灯火,眼里一刺,心里一震,脖颈一缩,止住马步。马头立起又落下。马队不敢前进,闪入树丛。山贼估计南埠人准备了火铳,装上火药,在河口隘等着他们。山贼垂下举过头顶的刀枪,拨转马头,原路返回。
灯光驱散瞳仁的阴影,灯火软化邦邦硬的心肠。
官府给的工钱,温暖隘夫家的锅甑碗筷。隘夫很知足。隘夫装米带粮来守隘,尽职责,守本分,不敢擅离岗位,不敢喝酒,不敢推牌九,不敢吃拿卡要。换班休息的隘夫,上山打猎,下河抓鱼,放松放松紧张的神经。猎获、渔获用来改善伙食。隘房角落预备猎枪、野猪夹、鸟索一类的猎具。隘夫在河道下了鱼笼、鱼网、鱼梁之类的渔具。值守关隘的日子过得有点警惕,有点平淡,有点乐趣。
传说,王阳明从平剿三浰缴获中拨出专款,修建河口隘。河口隘竣工,王阳明出席通关剪彩,行走古道。通关剪彩的热闹声势传播赣粤边地,山上树草都知道了,村村寨寨都知道了。王阳明察看隘夫的生活条件,叮嘱属官关心隘夫冷暖,勉励隘夫提高警惕,守住关隘,为乡梓平安奉献力量。
三
古道穿过河口隘,在狭长的山坑延伸。长坑伴随行人来往古道,行人、河水擦肩而过。他们相伴时友好,相逢时礼让。有时,古道与河流久别重逢,紧紧握手。紧握的手是古桥。古桥是古物,古代工匠用古石古灰浆建造。古桥的建筑年代很难判断。大胆设想一下,古桥的石缝里有没有砌入古代工匠的体温?刨取一点石缝里的古灰浆,借助现代检测技术,根据古代工匠的体温在古灰浆里的衰减速度,可以测出古桥的建造年代吗?古道有三座古桥:龙和桥、观路桥、枫山桥。古桥补强了古道的古味。
古道工程有些复杂。工匠要做的事情很多,勘察地形,确定古道走向,筑桥,开山,找平地面,捡拾卵石,铺砌古道。
建设古道花了许多时间。古代工匠天不亮出工,晚月出来才收工。
古道避开山泉水眼,高岽险要,挑拣干爽地、平地走。有的地方没有干爽地、平地,避无可避,挑无可挑,古道只能走湿地,只能爬坡。世上有干爽地和平地,也有湿地和山坡,天地有灵,自有安排。人走干爽路和平路,体会平步青云,旅途快乐。但干爽路和平路走多了,行人容易犯迷糊,以为人生道路皆顺遂,疏于前途预测。人走湿地,爬坡,有好处,深呼吸,出出汗,锻炼身体,吃点苦,犯点难,体悟生活不容易,知道珍惜安宁幸福。
古代工匠分工合作,平分官府给的工钱。一拨人镶铺古道,一拨人在河里拣拾石头,一拨人在堤岸运送石头。铺设古道的人,不时地停下手头活路,催促拣拾石头的人加速,呼叫运送石头的人快点。拣拾石头的人,不时地从水面抬起头,关注铺设古道的进度,运送石头的快慢,相应调整自己的速度。运送石头的人速度快,有时闲下来,就走起秧歌步,唱起过山溜,为铺砌古道的人,为拣拾石头的人,为清凉的山坑古道解闷,加油。
河道堆积很多河石,河石形状丰富。工匠拣选圆润卵石,镶砌古道。在陡坡地点,工匠用块石垒砌台阶,在缓坡处用小石块镶嵌石缝,贴合山地起伏。工匠就地取材,因地制宜,顺应天时,符合生活哲学。
工匠用泥刀敲打,撞击,抚摸卵石,鞭策卵石顺从听话,各就各位。卵石浸淫河水千年万年,又顽又硬,不听泥刀摆布,对抗泥刀。泥刀接触卵石的瞬间,火星四溅,热量缥缈。火星弱小,在白天只能照亮工匠眼睛,和他们眼睛里的欢乐、忧愁。远处的人看不见火星。黄昏,太阳收工以后,火星如闪电,划过行人稀少的古道,减轻古道的寂寥。火星散发的微热,缓和古道清冷,为单薄的泥刀增添一丝温度。
起初工匠蹲着铺路,后来铺累了,跪着铺。工匠的虔诚感动了卵石,卵石越来越听话,配合工匠施工,施工进度越来越快。
太阳走上头顶时,工匠身体发热,出汗,汗珠滴落冰凉的古道,古道被感染,发出啪啪的回声。工匠热得受不了,歇工,散开,躲在树荫下喝水,吃自己携带的干粮,吃完休息一会。
工匠铺设古道,像客家阿奶、阿妈编织织带一样用心用情。阿奶、阿妈一手捻分丝线,一手操持竹刀,一穿一引,一挑一抑,一砍一抹,一偏一正,一上一下,一线线,一刀刀,劈出一条条秀丽的织带。秀丽织带点缀客家妇女的日常穿戴。古道长条状,两旁生长的青青芳草勾勒纹样,路面凹凸,斑驳图画,岁月沧桑,历史遗存,文化寓意深厚,像极了客家非遗织带,轻柔飘逸,随风摆枊,应水作舞。在荒僻之野,古道存活得树草吹笛箫,恬适自恰。
古道前行,工匠前行。古道与工匠相携相扶。古道铺陈客家土地,从南埠出发,铺出龙南县界,与和平的古道连接,直达南粤天地。
河水长年冲刷卵石,卵石表面镌刻微小凹凸。卵石因形契合,镶上古道。古道凸面凹缝,摩擦力增大,商旅人马行走古道,稳健踏实,不会打滑。龙南、和平边地雨水多,古道两旁涌泉和渗水多,凹缝有利于排水,水不会淤积路面损坏古道。行走古道,脚底感觉路面凹凸不平,用眼睛扫瞄,古道整体水平。
大坑口古道不像仙霞古道,使用规整条石,没有官家礼仪等级的标志。古道宽约1.2米。证明古道是商道,不是官道。商道相当于现在的省道、县道,提供给商旅行人往来交通。官道宽有2米以上,类似于现在的国道,主要用于官府驿站,交通。
现代工匠修复古道,因循古代工艺。新版古道保留了原版古道的模样。古道与一0五国道在大坑口会合。大坑口俨然成了露天舞台,提供给古今道路合璧演绎交通史话。史话演得精彩,吸引游客,或许大坑口会因此热闹起来。
四
前方有桃园,还有橙园。古道在桃林、橙林里蜿蜒爬行。
古道旁边的红色土壤,营养丰富,有利于桃树、橙树生长。河口水冬暖夏凉,可以灌溉果树。
桃树掉光了叶子,光着胳膊晒太阳。冬天的桃林都是这种状貌。晒晒更茁壮。仔细看,发现桃树枝杈滗出了新芽,新芽在阳光下炫耀春意。与桃树的旧貌换新颜不同,橙树似乎四季绿意盎然,永远年轻。即使橙子下树,橙树伤筋动骨,也不影响橙林容光焕发。我一直很佩服脐橙。脐橙不是本地果树,是上世纪激情年代被人从异域引种赣南。当时很多人预言,脐橙头脑发热一阵后,就会水土不服,退出赣南的果树席位。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脐橙熬过几十年,适应了赣南的酸性土壤,温和湿润的气候,反客为主,遍地开花,像客家人一样,定居了赣南土地。橙子容易运输、储存,加工,价值超过桃子,坐上了赣南果品家族的头把交椅。赣南脐橙在国内外小有名气。园主培土下肥,桃林、橙林积蓄能量,准备开春大展红颜。春讯已经驻上树枝。桃树、橙树的青春气息,与翻新古道的光鲜神色般配。要不了多久,万蕊怒放,花传喜报,预示又一个丰收年。
关隘外,古道边,不知道古时候有没有果园。按理说,会有果园。农民需要种植维持生计,果园产出与民收获。古道通达果园,园主送肥运果,进园劳作很方便。
古道有果园,有人气,有温度。商旅行人感知人的体温,受到鼓舞,增加前行的勇气。
晏来唇欲裂,能摘一果无?日头高挂,照耀商旅行人。商旅行人走累了,口渴,看见前方果园硕果垂枝,香甜欲滴,舌舔口唇,吞咽口水,忙不迭地丢下行担,快步上前,想问园主,能不能摘一个果子吃,解解渴?园主不等客人开口,早就放下手中的活,招呼客人进园坐着,回身捧出洗净的果子,分发给客人吃。客人受宠若惊,顾不得擦去头上的汗珠,任由汗珠悄然流入颈脖,掉落地上,双手在衣襟揩了揩汗渍,急切地接过热心递上的果子,去皮吃起来。唇舌啧啧有声。园主又去沏茶给客人喝。茶味香醇,悠扬果园。茶是园主自己种的老山茶。
茶盏交错,园主与客人聊起天来。
园主问客人,来自哪里,去往何处。告诉客人,古道前方有洗马潭,可以饮马,洗去风尘。到了瀑布,别忘了停停脚,欣赏美景。途中有枫香古树,树大荫凉,树下有石桌石凳,可以歇一歇。如果棋逢对手,就对弈一盘,打发旅途寂寞,结下陌路棋友。古道间隔不远,就有一个茶亭,偶遇天气变化,可以盘桓片刻,避一避天地无常再开走。路上也有庵堂,进去滞留一会,放一放颠沛凌乱的心神,再上路。庵堂供奉神灵,神灵善解人意。烦心人可以敬上一炷高香,祈求神灵帮助解悟烦恼。园主还不忘提醒客人,到和平县境还有多远,和平哪里有客栈可以歇息……
客人问园主,果园有多少面积。今年天气怎样,收成好不好。水果销往哪里,市场行情怎样。山里种果,与山外种果,技术有没有不同。家里有几口人,子孙几个,生活有没有压力。要多产水果,也要多产人,种果人手多,果也产得多。除了种植,有没有养牛养羊。山坡长满野草,野草是牛羊的天然饲料,无本生利,不利用可惜了。客人还补充问园主,时有担盐的人,挑石灰的人来往古道,他们是哪里人……
园主与客人聊着。聊得园主笑声干云天,聊得客人疲惫无影踪。客人的口不干了。园主眼里燃烧热忱,客人眼里也燃烧热忱。不知不觉,聊了半个时辰。园主要干活,客人该赶路。双方起身,走出园棚,牵手,告别。再牵手,告别。
我们今次行走古道,也受到园主热情接待,与园主聊得热烈。
新芳侵古道,带月荷锄归。深入古道,已近古思。我眼里映现一幅图画:月出岖山垴,果农三三两两,披着月色,肩扛锄铲,离开园圃,踏上古道,朝河口隘的灯火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