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廖彩东的头像

廖彩东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10/10
分享

耕山记

基地主人向我发出热情邀约:律师同志,来看看我们的林下经济吧!

我连连答应:来了,来了。”赶紧跟上主人的步伐。

基地主人的召唤声有力自信,扯断了我的深思遐想,猛地把我从泛黄的往事里拔了出来。

母亲常唤我去帮她捡柴,每月至少有一次。柴火码在屋檐下阴干,烧水煮饭,随用随取,剩余的攒到春节,作为磨豆腐、打粄子的燃料。

不单是我家,小明家、小花家……许多乡村人家,都进山捡柴,烧柴煮食。

天幕透亮,晨风拂摇,正是大晴天。母亲手脚麻利,备齐斧头、柴刀、绳索,架好板车拉上我,就急匆匆向山里进发。

体验从踏上游步道开始。游步道本是生产便道。新兴的林下经济强烈冲击游客的感官,游客难忘她的美好印象,口口相传给亲戚、朋友、同学、同事,他们闻听以后心怀好奇,蜂拥而至,沉浸其中。林下经济秒变安基山一处不可错过的游览景观。因为走的游客多了,生产便道就成了游步道。

我第一次进山,惊奇地指着树丛里闪动的人影问母亲:吾媪(上世纪以前赣南农村人称呼母亲),那些人在做什么?树丛间,人影与树木反复碰撞,撞出乒乒乓乓的巨大声响。

母亲答道:耕山!语气里透出几分羡慕与向往。

母亲别出心裁,把采伐林木叫作耕山,伐木工便是耕山人。耕山人手持刀斧锯子,放倒树木,裁截成材,将木材运出山外,交给分派采伐任务的采伐队,换取报酬,再去置办柴米油盐,以及其他生活所需。

游步道两侧是山苏区。从台湾引进的山苏,栽种在营养框中,不用多久就适应了安基山的气候,长成了“安基山山苏”。叶子茁壮葱绿,大的比巴掌还大,像在拊掌欢迎游人。采收山苏,只须摘取新生叶片上端三分之一的嫩叶,采后植株还能继续萌发,一次栽种,可以连续采收十余年。山苏口感脆嫩,有点韧劲,风味近似海带,清炒、涮火锅、凉拌都适宜。

龙南是客家人聚居区。山苏来自同为客家地域的台湾,落户龙南,也是缘分,成为一道客家特色菜,顺理成章。这么一想,我顿感亲切,向这远道迁来的山苏更走近了一步。

树林的空隙端坐一只只敦厚的蜂箱。中华蜜蜂进进出出蜂箱,穿梭飞舞,一派繁忙,好似龙南百姓赶集时那般热闹而有序。我们突然造访,没有冲淡它们劳动的热情,它们酿蜜更勤,呼朋引伴的嗡嗡声更加响亮。

离地面五十公分高的树干之间,悬挂一串串营养包,形似一串串节日灯笼,只是颜色并非张扬的红色,而是灰黑色,色调略显素淡和矜持。营养包里冒出一簇簇脆耳、金耳,毛绒绒的菌朵好似调皮的小松鼠,从窝里探出头,探寻周围的新奇世界。微风吹来,树木抬着脆耳、金耳轻轻荡秋千。

再往上五十公分的树干,缚着肥壮的石斛。石斛大部分裸露在空气中,通透性好,不容易烂根腐茎。石斛附生在活树上,不过是借一处落脚之地,不寄生,不掠取树木汁液,全靠自身汲取天地养分存活。这品性,竟有些像远古迁来龙南的客家人。

石斛的生存之道,恰好诠释了林下经济的成长之路,真可谓见微知著。

转过一道山垇,眼前山地遍布的是营养棚、营养篮,棚篮之中培育灵芝、香菇,灵芝与香菇的骨朵尚小,像孩子歪着小脑瓜,惊讶地打量贸然闯入的生疏客人,想必是刚采收完一茬之后生长的新株,还没有完全熟悉陌生的环境。

主人说中高处缓坡种植了黄精等药材。那里保留原生状态,植被茂密,杂草、灌木丛生,我不方便进去,猜想已是药材自由成长的秘境乐园。

放眼四望,处处是新鲜的林下种植业态,蓬勃繁荣,一眼望不到边际。

我才四五岁,哪里会捡柴,只是贪恋山里的风声、树语、鸟号、泉鸣,还有野果的甜美。我这里听一听,那儿瞧一瞧;挥舞树枝,拨弄小甲虫;跑上山坡看云,又奔下溪谷戏水;人小心大,尝试爬树,却四肢笨拙,爬不上去,滑跌下来;抢着背柴,又无力负重,只得放下。我向群山肆意呼喊,群山却很友好,声声回应我。

母亲主要捡拾枯木和伐木工遗落的松杉枝杈,也砍伐小杂树。小杂树不是商品材,不值钱,伐木工弃而不采。母亲说,捡柴不是请客吃饭,应抡斧时抡斧,该挥刀时挥刀,毫不客气。长柴截成一段段,粗柴劈成一块块,柴段和柴块混合,绑扎成一捆捆装上车,装满挤实不留空隙,车顶还要隆起小山包。母亲干净利落收拾好一车柴,直着腰板擦汗松气,像《庖丁解牛》描述的庖丁形象。

母亲把捡柴当作了耕山。

我踏入基地,没有遇见工人。他们结束劳作后放了假。基地打理得井井有条,看得出工人收工前用心清理过现场。我并不遗憾没能看见他们劳动的过程——虽然劳动过程远比成果更震撼。就好比厨师悄然退去,客人错过了欣赏后厨的匠心烹饪,但品尝过满席佳肴,也会直呼赞叹。

板车满载柴火,行进在坑洼不平的黄泥路上,颠颠簸簸,晃晃悠悠。

山路像泥鳅在泥里游动,拐弯抹角与板车捉迷藏,又像过山车拔高下挫,跟我玩心跳,更像母亲用劲揉搓的黄粄子,越搓越长,向山里山外悠悠延伸。

母亲弯着腰,弓着背,单肩挎着攀带,双手拼力攥住车把,拉着板车小步疾行,冲在前头。我紧随板车,倾身踶足,用力推车。但我力气太小,平地尚且推不动空车,更别说助力重车爬坡冲顶。我能跟上母亲的速度,不给她添麻烦,就要谢天谢地。与其说我帮母亲捡柴,不如说母亲趁捡柴顺带照看我。母亲把我带在身边,比把我独自留在家中要放心得多。

时近中午,板车碾轧黄泥路,哧叽哧叽作响,仿佛连连叹息:黄泥路啊,怎么没完没了?

走到平坦处,母亲让我爬上板车歇歇走累的双脚,享受片刻快活。

母亲脸上的汗珠有黄豆大小,滴答落地,几乎要砸起路上的浮尘。她的脸上看不见焦虑,也看不见疲惫。

四面青山环抱着我。我恍惚觉得,林下经济基地是全部世界,世界只有这么大,只有树木野草、清风山泉,还有我,简单,纯粹,我们和谐相处,彼此喜欢。一同孕育守护希望。

仿佛我的手心紧握世间万物,我十分富有。不,是我错觉了,那是安基山耕山人的手,聚拢了四面八方所有能量,随时准备从安基山的某个垭口抛洒出去。

基地平和安静,看不见刀光斧影,听不见锯子尖啸嘶鸣。没有冰冷锋利的用武之地,只有文心诗意的熏陶空间。万物在此自由表达天性。

基地如同丝绸锦缎,展于天地,适宜穿针引线,勾编绣织。若是稍有不慎,暴殄自然造化之秀,实在叫人心有不忍。

我恍惚置身世外梦境。

在安基山,新一代耕山人确实圆着一场美梦:繁荣林下经济之梦,创新林业经营的梦。我轻移脚步,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一呼一吸就惊扰了他们的清梦。

进入采伐队耕山是许多人的梦想。

一般耕山人的收入比普通农民高,一天能挣一元钱,而农村壮劳力干一天活,只能记十个工分,折算一天工资也就五角钱。

母亲的小弟,也就是我的小舅是个耕山人。他从林校毕业以后,分配到兴国林业部门耕山,一耕就是十余年,后来调回龙南,还是耕山,挣工资养家糊口。

有的城里人没有工资、不做买卖,也不愿无事可干,天天沿街游荡“耕石阶”,就千方百计挤进采伐队去耕山。母亲说起“耕石阶”,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之色。我从中读懂了她的朴素观点:农民挥锄耕作,远比城里闲人更体面。

不少农民嫌恶耕地收入微薄,又不想像“耕石阶”的闲人那样遭人白眼,也挖空心思找门路去耕山,即便派给采伐队打下手,也引以为豪,逢人炫耀。因此,林业单位日渐臃肿,人数差不多抵得上一个农村大队。

在安基山,我见识了全然不同于记忆的耕山——安基山人探索出来的新式耕山。

老实说,进入安基山之前,我没有作好心理准备去见识它的新式耕山。

新式耕山的主题,是在一次偶然的休闲观光,从安基山的翠绿中发掘出来的。

观光休闲本是打发闲暇时光,一路走马观花,没有预谋聚焦某一事物。就算行程安排林下经济作为参观点,前路会邂逅惊艳还是遭遇暗淡,往往也是未知数。行程之中,心神像野马脱缰,倏然转念,也可能移情别的事物,衍生别样情愫,文笔不一定会属意新式耕山。

新式耕山让我心弦一颤,掘开耕山记忆的封土,浇灌清凉的泉水,明黄黄的记忆之花随之灼灼盛开。

我所在的位置是望居分场坪坑基地。基地面积1500亩,进入了收获期。清洗、烘干、杀菌、切片、包装等深加工厂房已经建成投产,林下产品开始对外销售。

后来,有树的山林离驻地越来越远。伐木工上班需乘车进山,收工再驱车返回。

再往后,平日里不绝于耳、乒乒乓乓的伐木声,也渐渐变得稀疏渺远。

龙南已无林木可伐。伐木工只好远走他乡,去砍伐外乡人没有时间和精力砍伐的山林。砍伐完了异乡的林木,又重返故土另寻生计,或躬耕田亩。

晴日,山涧溪水愈见纤细,流声微弱喑哑;骤雨一来,山洪奔腾翻滚,吼声骇人。

桃、渥、濂三川哭泣,泣却无泪,眼神混浊,河床淤积很多泥沙,一年年抬升。

退耕还林。林地划为生态公益林。林场业务转型,由采伐改为抚育。

安基山年均气温17.3℃,年均相对湿度达到85%,终日浸淫湿润气息,气候阴凉舒适,十分适宜林下作物生长。

树林均匀分配温度、湿度,各类生灵如同兄弟姐妹,挨挨挤挤,各自成长,和睦相融。

山林环境水灵灵的,仿佛一掐就能渗出水来,完全看不见像五十多年前黄泥岭那种干瘪瘠瘦的样子。我记忆深刻的那层厚重黄色,在这里找不到一丁点可以插足的余地。

不多时,林冠之上阳光灿烂。阳光难以穿透浓密的树丛直射基地,只有通过枝叶折射的鳞光碎片洒落林间,驱散阴翳。氤氲之气慢慢消退,整个基地霎时清亮澄澈,幽谧山林更显生机。

山岭光秃秃的。我常常爬上黄泥岭玩耍,从来没有看见过上面的树木。黄泥岭更像是人被剃光了毛发,裸露黄色皮肤,站在我面前,局促而落寞。

母亲说,早年耕山人耕没了黄泥岭的树木。

基地有四五名职工,他们辞别城市喧嚣和亲爱家人,踏入深山只专注一件事:耕山。周边许多村民也来基地协助耕山,增加经济收入。

我可以想象,时光流转,朝暮更迭,他们伸腰迈腿,张膀展臂,用温情迎接新生命,欣然驻留林区的耕山模样。

耕山人脚步轻,怕惊扰作物的甜梦;手势柔,小心别碰碎作物的玉体;心意诚,以待人之心待作物,彼此交心付诚。心诚则天地人和谐,收成才有保障。

耕山人照料这些生灵像对待孩子,轻声细语。耕山人的语言,有些独特,是栽种的簌簌声,松土的窸窣声,采摘的嘁嚓声,语气体贴温柔;连装运出山时的轻声招呼,也如歌似诗,在林间吟哦回荡。

辛勤劳作一天收工,他们便枕着耕山的爽快安然入眠。

林鸟最先察觉耕山人的善意,并将善意传递给作物:不再采伐林木,不使用化肥农药,虫豸得已留存,鸟儿食物丰足,不必四处迁徙,可以安心栖居山林,生活,唱歌,恋爱,生育,与万物共生共荣。

有好多年,母亲带着我上黄泥岭修梯田。社员们肩挑车推,往岭上搬运石子、石头,垒筑高大结实的田坎,圈出一丘丘田块,田块形态各异,层层叠叠,顺着山势上下铺展,次第排列,远看恍若翻涌诱人的稻浪,又好像凌空架起的天梯。人们称之为梯田,自有其象形的艺术美感。

社员们修好梯田,又在山地挖掘灌渠,在沟谷之上架设渡槽,从很远的地方——黄沙引来山泉水灌溉梯田,工程浩大,耗费了太多人力物力。

林下产品是人工与自然精心合作的高端食材,树木仿佛是尊贵食客,尽情享用这份佳宴;林下产品又像是人类和植物合奏的美妙音乐,群山之间座无虚席,树林就是高雅的听众,凝神屏息,欣赏这场盛大的自然交响。

对不起,我已眼放光芒,有点嫉妒树木了。

当树荫、新苗、腐木、湿润环境有机组合成产业——山上长林木,林下培植山苏和药材,林间养蜂,树干悬挂石斛与菌菇,尤其是营养框、营养包、营养棚、营养篮,以腐木作基质,化腐朽为神奇,实在堪称了不起的耕山创举。

安基山不再是昔日荒野深山,成了充盈自然意趣,又饱含人文温度的一方家园,充满堂前厨后、恬适村居的生活暖意。

新式耕山人,耕出了特别新颖亮眼的成果,如造诣颇深的画家,在安基山随性泼洒浓墨重彩,落笔成景。安基山在龙南这幅壮丽画卷上,熠熠生辉。

见我脸上洋溢十分欣赏,主人眉眼也漾出无比自豪。

社员们似乎坚信,黄泥岭设置了丰收密码,干得格外卖力想去破译。

他们担来人畜粪尿,拌上石灰,和着黄土和水反复搅匀,压实整平,熟化一段时间,等到黄土酸性与石灰碱性中和,肥力提升,再种上水稻和杂粮。

龙南有的是石灰。龙南人炸开玉石岩烧石灰,自己用不完,还外销定南、全南、和平、连平。

开山采石烧石灰,也算是另一种耕山吧!

龙南市安基山林场有林地41.98万亩,下设九个分场。望居分场和棋棠山分场已经建成林下经济基地。其他分场的基地正在加紧建设,将有一大波林下经济新业态进山落户。这是耕山大手笔!两个分场,恰似两朵花开引得百花齐放,春色满园,安基山的耕山是何等壮美动人。

龙南有200多万亩山林,如果都采用新的耕山模式,建成林下经济,将是林业史上的奇迹。如果新式耕山推广到赣州、江西、中国呢?简直难以形容其伟大意义。

我深信,倘若母亲和小舅尚在人世,也一定会喜欢新式耕山并投身其中。

生产队修筑梯田剩下的边角地块,被母亲开垦,作成田畦,种上红薯、木薯、花生、黄豆。别人家也争相开荒种粮,劳动的干劲,甚至超过修梯田的时候。

我和玩伴小明、小花在梯田坎上搭建了小房屋,在房前屋后种上芒萁、狗尾巴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排一日三餐,演绎耕山的温馨氛围,盼望有一天,我们的作物和生产队的庄稼一道喜获丰收。

山里下大雨,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泥石流从山头倾泻而下,冲垮了灌渠、田坎、梯田,毁了作物。第二天,母亲望见梯田满目疮痍,满心疼惜。当我知道我和玩伴耕作的田地也被冲毁,希望破灭,不禁流露出一丝失落。

社员们却斗志坚强。梯田毁了,又重新修建,反复好几次才无奈放弃。

山洪摧毁的梯田越来越多,母亲的开荒地面积越来越大。

阳光的黄色,与黄土的黄色交相映照,漫山晃动,耀眼,在我的记忆存储里深刻下一片浓重的泛黄底色。

开荒种粮,母亲使用的技术,无非是多施农家肥、草木灰;天旱得厉害,秧苗快要枯萎时,挑山塘水上山浇一浇,其余时间听凭作物自生自灭。杂粮有顽强的生命力,居然大部分熬过了春夏,熬到了秋天,还有所奉献。无论收获多少,母亲都很知足,晒干珍藏,用来填补粮油短缺的日子。

当年杂粮独有的甘香滋味,如今再也品尝不到了,只在梦中回味过几次。

社员修梯田,母亲开荒种粮,是不同于伐木、砍柴的另一类耕山。

我行走在九连山腹地,清心惬意,多想这样径直走下去,走出游步道的边界,走向山外的世界,走出我的心境。

我分外珍惜此刻的现实,又暗自忐忑,生怕一旦转身离去,眼前这些鲜活便转瞬消散。

风起大山,呼呼作响。伴随风声遥遥飘来的,似是龙南山歌“过山溜”,腔调悠扬婉转,摄人心魄,唱词已是新唱词,倡导青春与进步,歌颂捍卫和创新。

我静静听着,像年少学子,垂手肃立在知识渊博的老师面前,聆听他的教诲和启迪。

我多想立刻飞回我的黄泥岭,把安基山的耕山经验和这里正在发生的喜人变化告诉它,也告诉千千万万个黄泥岭——因为我知道,我的黄泥岭早就被厂房和高楼“耕"没了。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