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脉纪事·节气三叠

一 矸石山的冬霜

矸石堆，凝作寒天的玉骸，

霜雪为骨，织就素裳，

日轮悬于缥缈纱帐。

我立矿山岑寂隅，

棉服裹紧单薄肩，

体温凝霜，掌间煤屑凉。

风井口，白练直上——

未触穹苍，已被凛冽揉碎成茫。

俯身轻呵，摹风井吐云，

息痕离唇，便被睫霜轻绾，

晶光缀睫，漫漶眸光。

忽有天地訇然裂，

碎作矿灯残照的寒星。

拭去睫间碎玉，方醒：

绞车静倚，皮带机缄默，

矿车辙印覆霜痕，

辙纹嵌着昨宵煤香，

矿道深处，清寒漫溯。

雾霭垂幔，空气薄如叹，

呼吸裹煤尘，微凉入喉。

朔风钻矿道骨缝，

一寸寸，漫入血脉。

我凝望烟岚笼矿区，

如望失乳的婴孩。

朔风卷煤屑，掠过冻僵铁轨，

锈迹呜咽，漫过矸石山，

漫过闲置卷扬机房，

漫过无人卸煤场……

这冬霜囚困的故地，

满身寒尘，满心怅惘，

却揣着煤火余温的清宁——

如一粒火种，在冻土中低语。

二 小寒，大寒

冰纹镂窗棂，刻尽年轮，

——寒潮的第二吻，

冷过霜雪层叠。

你的名字，是矸石顶未融雪，

是冻土下焐热的煤火，

如母亲倚窑数归期时，

腊月风掠窑洞木棂，

一卷卷，卷不走

那洇着期盼的足音。

我等——

等大寒封千径，

等天地在冰纹间，

篆三候诗行：雁北乡，鹊始巢，雉始雊。

而你的脚步，

是矿道尽头，

春洇开的第一行诗痕——

如煤火，在冻土中苏醒。

三 矿区的黎明

晨光破雾霭襁褓，

一缕缕，吻醒矿区。

矸石山抖落夜霜铠甲，

皮带机眨开惺忪眼，

吞吐昨日喧腾，今日静穆。

矿车辙印在薄霜里轻喘，

是矿道心口未愈的痕。

风井口白气终吻穹苍，

化流云，飘向无尘远方。

拾起冻凝煤块，

掌心轻裂，袒露煤层火种——

那不染煤尘的清澄，

于寒渊，悄然绽一痕煤火，

如春，在冻土中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