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散文诗）

春

晨露踮着碎步，硷畔的苜蓿顶破土层，鹅黄苞芽缀成一串未响的铃。坡底的草尖攒着一冬的力气，把嫩绿探进风里，湿泥裹着醒盹的腥甜，漫过田埂的纹路。

我蹲下去，吞吸雨后的香——泥土沉厚如陈年的酒坛，青草清冽似刚启封的泉，顺着鼻尖钻进肺腑，连呼吸都染着新生的软。睫毛沾了微凉的湿意，才惊觉枯草的边缘，早被绿意悄悄啃噬。风裹着新叶的软绵拂过手腕，像缝衣时遗落的棉线，轻得让人不敢攥紧。

夏

洋槐把雪白的串儿挂在枝头，风一吹，摇出银铃的细碎。枣花藏进椭圆的叶瓣，蜜香却漾得老远，连蝴蝶都要绕着枝桠多飞两圈。硷畔的柠条花最泼辣，金灿灿的小朵挤挤挨挨，把半面坡的空气染成暖黄。

蜜蜂驮着鼓囊囊的粉，在花丛里嗡嗡地撞，蜜珠滚落草叶，转瞬没了影。老槐树下，老汉们夹着烟杆，旱烟锅滋滋轻响，烟圈慢悠悠飘向蓝天，把赶牲灵的故事揉进云里。我脱得光溜溜，踩过晒烫的石板扑进井岔的清凌凌，碎光漫过肩头，像撒了满身星子。泥鳅似的扑腾，水花溅满眉眼，欢叫碎在粼粼波光里，引得青蛙呱呱应和。裹一身泥巴，活脱脱变成福堂沟庙里的泥塑，连风拂过，都带着泥土的憨。

秋

对面梁上的向日葵垂着沉甸甸的金红，阳光晒透花盘，连枯叶都泛着暖烘烘的光。榆林圪峁的谷子弯了腰，颗粒饱满得瓷亮，风一吹，就朝着驴车点头问好。空气里飘着谷子的干爽、葵花籽的油香，混着野菊花的淡苦，是秋天独有的、裹着阳光的味道。

拉车人肩上搭着白羊肚手巾，蓝布褂角被风掀着，驴驹儿蹦跳着啃路边的秋草，露珠沾了鼻尖，嗷呜一声，回声撞在沟底，绕着梁风飘远。我蜷在驴车上，身下是绿豆蔓堆成的软云，车轱辘吱呀晃悠，蛐蛐儿在草垛里轻唱：囤满粮，叶染霞，风送爽。指尖抚过谷穗，沾一层细粉，抬头时，烟袋锅在阳光下亮了亮，驴驹儿又一声嗷呜，把我的笑震落进谷地，和谷粒一起，沉进秋的深处。

冬

天擦黑，油灯的光晕着炕头的手。麻绳穿过布底，嗤啦一声，针脚排得像整齐的小月亮。顶针银亮，妈妈揉一揉酸胀的手腕，目光落在我冻红的脸蛋上，笑里淌着暖：“把耳套戴上，慢些玩。”

我揣着满兜面宝，别着树杈弹弓，一溜烟溜进雪里。脚下咯吱响，像谁藏在雪里唱小调。追麻雀，数面宝，呵出的白气裹着热气，熏红鼻尖，睫毛沾了细雪。夜里的雪絮絮扬扬，裹住屋顶、院墙、磨盘，老槐树穿了件蓬松的白棉袄。

清晨，扫帚扫出一条道，雪堆齐着脚踝，像系了软乎乎的白棉带。我趴在磨盘上舔雪花，凉丝丝的甜渗进喉咙，像含着慢化的冰糖。雪沫子沾在嘴角，妈妈站在晨光里笑，眼角的纹路堆着暖，比炕头的油灯更亮，比兜里的冬枣更甜。那暖，裹着那年那月的冬，藏在心里，从未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