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纯生
在雨季复活
塔里木河,短若马鞭
在塔克拉玛干遁地,或飞天
在雨季复活
这条河流,不问宽窄、长短、流量和归宿
它俯身大地,引渡菩萨、映照孤月
滋养牛羊、麦浪、伽师瓜
河滩上的羊皮筏完整且完美
慢等一场雨
充盈母亲河的乳腺
除草辞
以草为敌。践踏、腰斩、拔根
极限谋杀。草,向死而生
错杀多少草芥
没有仇恨。本草在中药铺疗愈疑难杂症
与草为邻。允许一丛草的存活
草的活路,或是人的救赎
翻
(母亲翻父亲的旧账,想给下半辈子补光
聆听,是补课,给记忆打一个补丁 )
翻瓦,翻土,翻黄历,翻谷子
父亲翻版上一辈子的生计,翻找一切可能
曾经翻出观音土、灰灰菜、蝗虫和蚂蚱
又在泥沼里翻出茨菇,翻出莲藕
却从不与人、与天、与命翻脸
从裤兜翻出几枚硬币,买盐,买火柴
一页一页翻过青黄不接的日子
翻篇苦难。他把粮补、林补、高龄补的存折翻出来
交给读大学的孙子
那年,父亲在院子里种下罗汉松、红千层
此外,他没有翻新自己的生活
还在翻瓦,翻土,翻谷子,也翻唱《红灯记》
(翻旧账像撕开一片片创可贴,账单里缠绕一道光束)
头等大事
忽略一缕缕黑发慢慢式微
一场漫不经心的雪
落在母亲头上
六月不该有雪
不该有仓促立起的雪人
靠近雪人,我忽然打了个寒颤
母亲抬眼,看懂我的慌张
她说:你才57,抽空去染个头
晚饭吃得很慢,聊到门前老化的桃树
我退掉隔日的返程车票
像推辞一场应酬
第二天上午,我要带母亲去理发店
母亲不肯去
我去把半头苍白染成乌黑
没人来看,花算白开
第一枝莲花翻开水皮,略带娇羞
第三拨,左边三五枝,右边七八枝
红一朵,黄一朵,紫一朵
短短两三天,无声地七零八落
莲,不等我归来,各自撑水绽放
错过,我静待下一轮花期
娘说,没人来看,花算白开一回
听话听音。轻叹,重如实锤
我拨弄圆圆的莲叶,连忙回应——
往后,一定常回家陪娘看莲
野草摇晃红黄蓝
我如路人甲赶路
秒读一个又一个红绿灯
靠边,下车
路,只能容下自己的两只脚
下班。我赤着脚,漫步一条泥巴路
走过田埂,蹚过一条溪流
溪边野草摇晃,红、黄、蓝随风起伏
追随野花的暗香,没有一步踏空
右脚突然陷入浅浅的泥淖
我把左脚也插入淤泥,像一株水草
生长在油油的、微凉的泥沼里
打 脸
我敢赌,这一年的春天要迟到
抬头看见,一朵红玉兰在枝头爆开
暗香,灼热我的眼睛
我的脸,比那朵花还红
试 错
寒潮未来,母亲早早翻出了秋衣
暴雨还在南方,雨伞就倚靠在门边
流感可能流行,土方子早已握在手心
母亲总是加码天气预报的预警
一次又一次试错,从不反驳儿女的逆反
她宁愿试错一辈子,也不悔改
因为母爱的成本几乎为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