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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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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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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棵树弯腰捡拾落叶(组诗)

雷纯生

 

等待一朵走丢的雪花

 

日月潭的水,黄皮肤,黑眼睛

在黄河的咆哮中走丢。嫦娥苦等广寒宫

思念成疾。棉花,愁白了头

什刹海的月季花望眼欲穿,等你轻落花瓣

走丢的水呀,如云,如雾,浪迹天涯

已经羽化成雪花追寻母亲呼唤的方向

风儿给雪花带路,跨过台湾海峡,带雪儿回家

雪花落在母亲的双眸里,在泪水中融化

 

喜鹊的天涯海角

 

百年柿子树,落尽青涩与绵甜

秋风点不亮满树的灯笼 ——

空心,仅余皮囊。骨髓凝成黑炭

曾是一对喜鹊筑梦的天涯海角

也是偷食青柿子 —— 唇舌变厚的回忆

故人摘下果实,摘不走旧事

我站在这里 ——

是土地走丢了根须

还是树,弄丢了星河

 

深夜耳膜的等候

 

深夜,我路过一个山村

脚步声惊起一群狗的骚动

看见一盏灯,两盏灯,三盏灯次第亮起

猛然传来开门的吱呀声

他们要等的人不是我

难道他们担心晚归的人敲错家门

这一个错觉温暖了一个村庄

夜色淹没我的脚印

我的脚步声成了深夜耳膜的微语

 

只需一瓢水

 

在偏隅处任凭野草掩盖

石磙不曾蜷缩一下,保持静默

如哨兵护卫一湖清水,赶水上山

 

石磙圆轴早已腐朽分化

不朽的,不舍昼夜的纤夫

纤夫拖拽石磙往返

以沉重碾压砂石

滴滴汗水凝筑成坚固堤坝

 

碧水微澜谁忆热火朝天的场景

水垒高的人,隐姓埋名

只需一瓢水

 

一条山沟,一座大坝,一方山水

一代人托举城市的水塔

石磙始终蹲守在坝尾

稳稳压住一个个雨夜惊魂

 

锋已是弧形

 

蜷缩一隅的镰刀,轻如瓦楞草

失去手感和力度,沦为羸弱的冷兵器

父亲挥刀,荆棘、茅草一边倒

教我磨刀、挥刀。他含住我受伤的手指头

没有说话。血,是最好的教训

 

父亲反复磨镰刀铁与石的磨损

青灰的刀身携带银白的刀刃

刀锋已是弧形如弯背起另一个高度

再无孔武之力披荆斩棘

我接过镰刀

去清理一条被蒺藜占据的路径

 

树上的水稻

 

奇了怪。在稻田公园一角

一丛水稻像顽童爬树

蹲在老樟树的枝丫上望风

摇摇晃晃

围观的人好奇它是怎么上去的

没有谁搭梯子请它下来

几粒谷子从树上掉到地上

迅疾被麻雀叼走

稻丛在厚厚的苔藓上枯黄

又透露新绿

 

 

时光流水线的钥匙

掌握在你手上

你把时间派发给每一个人

公平得像母亲的乳房,一左一右,不多不少

却忘了,左边的离心口更近

 

你从不迟到、早退、旷工、病休

闹铃响,或不响,你都醒着

追你的人,你以秒计时

等你的人,你给予下一个轮回

 

被贩卖的日子

 

来日是可以算计的,心甘情愿被算计

一只手,抚摸、丈量另一只手。粗糙、细腻

日子就有了吉凶、祸福、禁忌

在指节上掐算的好日子,超出昼与夜的价值

祈福的人像被告,欣然接受指令

一口价,不退货。后续,那个良辰吉日

和人物印在请柬上。那天,有人先去诊所

后去婚礼现场。无人缺席

 

头顶的漩涡

 

这头顶的漩涡

白色小圈如黑海跃起的一朵浪花

在茂林一样的发间盘旋

涡流闪烁光芒

照亮雨夜中妻儿与父母的归途

 

这漩涡不是风暴之眼

它是寒冬的围炉

辐射体温般的光热

风雪落进光圈

光圈凝聚在脚板与腰骨

以自转甩开所有阴冷

 

漩涡渐渐扩散成银白海滩

青春的光晕已是模糊的海岸线

稀疏的芦苇在盐碱地边缘心心念念

岁月留白处腾出诗与远方

转场在家校之间的匆匆忙忙

光裸的额头外方内圆

从奔腾的跑马场

蜕变为生长牵挂的道场

 

没有一棵树弯腰捡拾落叶

 

木匠一个个死去,手艺随同殉葬

焊接的门窗、橱柜、桌椅,还有渡船

占据木头的席位。杉木、松木、栗木

如唇寒齿亡,躺平,摆烂,像木匠的铁凿

刨子、锯片一样黯然失色。只有老木匠

还在打造千年屋,抬木头的尊严

 

护林员、盗伐者、伐木工人偶遇在一起

聊起那些金丝楠木、黄花梨、紫檀木的去向

木匠料理木头,雕龙画凤,磨皮抛光然后验货

豪门里的显摆,经历去伪存真、断崖式的掉价

因此,有些人如坐针毡

 

那些平凡的木头,被白蚁啃噬

或烧水、煮饭、烤腊肉,化作青烟缕缕

残余的木炭以水淬火,在冬天的壁炉里

熊熊燃烧,化作尘埃

 

没有什么价值连城,或永垂不朽

山上的树自顾盘根错节,没有一棵树

弯腰捡拾自己的落叶。它们攀比各自的高度

努力长成搬不走的木头,木秀于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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