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红河县宝华镇俄垤水库畔,一个名为规德海的哈尼族村寨。这里三面碧水环绕,背倚苍翠青山,形成了“森林、村寨、梯田、水系”四素同构的绝美画卷。在村寨与水库之间,蜿蜒着一条路,它承载着我的童年记忆,也见证了一个哈尼儿子渐行渐远的足迹。今年二月五日,我同老爹、干爹沿这条路外出。迎着清晨的薄雾,我缓步跟在后面,看着两位老人的身影在晨光中微微晃动。老爹比干爹矮半头,身子有些佝偻,旧帽子下的步履却依然沉稳。不知怎的,望着他走路的姿态,这些年在路上的往事竟一齐涌上心头。
说起我老爹,可用三句话描述:身量不高,嗓门洪亮;在外谦和,在家做主;眼睛细长,眼界却宽。他那嗓门,平日说话也像与人争论,仿佛生怕对方听不到他的话。在外人面前,他总是安静拘谨,可一进家门,便换了个人——事事操心,处处指挥,家里成了他精心编排的舞台。最特别的当属他那双单眼皮小眼睛,看人时总眯成细缝,可目光里的坚毅,却让他在村里独树一帜。他爱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扫盲班代课、合作社记工分、文艺队副队长、村里小咪谷……说起这些,嗓音便不自觉地高昂起来,眼神里闪着光。
我老爹喜欢“吹牛”,而他的三个孩子,尤其是我——便是他引以为傲的吹牛资本。到高中以前,我并不懂读书的意义是什么,只晓得每学期拿张奖状回家,贴在老屋饭桌旁的木墙上。那时,他总爱指着泛黄的奖状对来家里的亲朋好友夸耀。正是这份被他珍视的荣耀,推着我一路向前。高中时,考大学似乎成了必须跨越的山梁。他时常对我说:“咱家一定要出个大学生。”后来,我如愿考上了红河学院。大学四年,我很少向他诉说校园生活,直到毕业回家,母亲从我行李箱中翻出一袋奖状证书。那晚,两位老人坐在客厅里,电视也不开,老爹还郑重地戴上他的老花镜,一张张念给母亲听。暖黄的灯光下,他们低头细语的身影,成了那晚我心底最温暖的画面。
我最感念的,是他对读书的执念。当村里人质疑“读完大学还要读什么”,他总是替我回答:“你尽管往上读,能读到哪里,我就供到哪里。没钱,卖牛也要供。”面对“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的议论,他会说:“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实践中来的。”他常叮嘱我:“人争一口气,马争一棵草。”正因为有他作为我最坚实的后盾,所以我在人生的每个岔路口都能走得很坚定。比起村里某些大人的短视,他的远见,确实高出一筹。也正因如此,他培养了村里的第一个研究生。
在老爹心中,令他最得意的事情自然是他的三个孩子,最期盼的,也是我们能够成才成家,这大概是天下父母最朴素的心愿。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形象或许有些许“潦草”,却当得起“伟大”二字——而用“伟大”来形容一位父亲,这本就是世间最平凡的伟大。
这条路,承载着太多温暖的记忆。记得第一次,老爹带我去水库对岸赶集。按老家习俗,孩子第一次出远门要握一颗熟鸡蛋,寓意“孩子能够走得出去,回得来”。我左手紧攥鸡蛋,右手牵着他粗粝的手掌,望着脚下晃动的铁索桥,迟迟不敢迈步。最后,是他背着我走过了桥。可回到家,我却对奶奶说:“今天大桥是自己走过来的。”奶奶连声夸我勇敢,说她都不敢独自过桥。谁知晚饭时,老爹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我的谎言,连我在桥头吓哭的窘态都说了出来,惹得全家笑成一片。
除了童年趣事,更难忘的是我老爹送我上学的那些记忆。从三年级寄宿起,这条路便成了我们父子最频繁的同行处。每年九月,秋雨绵绵,土路泥泞不堪。2012年9月,他送我去宝华镇读六年级。走到半路,我脚下一滑,摔了满身泥,闹着要他买新裤子。可即便到了街上,他也没答应,只说:“等过年,让你姐姐给你买。”那时的我只顾生气,更不懂他的难处。2013年9月,他送我去宝华中学。大雨滂沱,班车拥挤不堪,下车时才发现从家里带的洗脸盆竟被挤碎了。到了街上连被子都买不到,所以开学第一周,我只好和室友挤着睡。2016年8月,我要去外县(建水一中)读高中。他把我的行李背到水库边,目送我独自坐车离去。2019年8月24日大学开学那天,他仍想送我到水库边。那次,我只让他送到半路。剩下的路程,我拖着箱子独自走完。回头望去,他站在原地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那一刻我才惊觉——该独当一面的人,是我了。从那以后,他就不再送我了——不是不愿,而是他再也跟不上我求学的脚步。
老家有立“指路碑”的习俗。立碑是行善积德,也为孩子指明前程。老爹为我们三个孩子立了五块指路碑,散落在这条路的不同位置。他说,立碑是希望孩子们各有所长,“行行出状元”。有时他也会很认真地告诉我:“读书能这么顺,和这些仪式是分不开的。”其实,路旁参差的指路碑何止五块?每一块后面,都藏着一位父母如我老爹这般朴素而执着的期盼。
这条路由泥土变成水泥,而我已从孩童长成青年。它是我求知的起点,也是我思归的终点。数不清多少次,我带着家人的期望从此离开;数不清多少次,我怀着游子的思念从此归来。那些老爹赶着水牛、背着谷物往返于梯田的日子,那些自己拖着行李独自远行的清晨,那些望着父亲背影暗自心酸的瞬间——都深深刻在这条路上。我无法用文字描摹这条路的具体样貌,也不愿用相机定格它的容颜。因为我知道,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这样一条路,它或许崎岖,或许平坦,却深深烙印着我来时的足迹。它见证着我老爹的脊背从挺直变得佝偻,见证着我求学的脚步从蹒跚走向坚定。这条路,一头连着故乡,一头通向远方;一头系着父亲的守望,一头牵着游子的归心。
而今,当我再次走在这条路上,耳边仿佛又响起铁索桥的晃动声、雨中的脚步声、父亲洪亮的叮嘱声。这些声音汇聚成河,流淌在记忆深处。路会老去,父爱不会;人会走远,初心不改。这条路上,永远有着我老爹的身影,他或许矮小,或许平凡,却是我心中最巍峨的山,最明亮的路标。
(该散文首发于《南疆老年》2025年第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