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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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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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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眼

他们判了我死刑。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判我死刑,但我知道我的命在此时不属于我自己。对于死亡的恐惧像膜一样把我裹住,我呼吸不了,听不见,看不到。有模糊的人影匆匆掠过我,没有人走向我。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朦朦胧胧中,我想起我还没有谈过恋爱,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碰过,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随便拉个路人亲一口,但转念一想也没有意义,便也作罢。

方才耳边的嗡鸣声渐渐褪去,我茫然地环顾四周。地铁口的顶棚投下方正的阴影,我站在里面,阳光在外面。

外面的高楼零次栉比,高高低低的玻璃反着炫目的光。我平静的心中突然腾起一丝愤怒,就是他们,那群坐在办公楼里的杀人犯!但那强烈的情感又像来时那样迅速地逝去了,我那无由头的攻击性没有找到可以释放的对象,又缩回被我打造的囚笼里去了。

我是多么可憎的软弱的羔羊,我嘲笑自己,我没有力气和欲望拿起反抗的砖头。

我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像慢慢躺进了装满热水的浴缸里。在我的头颅不属于我之前,也许我还有一些机会……

我还没琢磨透那些思绪,它们便像游鱼一样从我的指尖溜走。

我醒了。教室里很安静,斑驳的光影向窗帘借道,在桌面上起舞。不正确的睡姿和错误的午休时间让我的后脑勺一阵阵作痛。

我没死。我惊奇地观察我的双手,仿佛刚才的梦里才是真实,镰刀落下,醒来时我便不再属于自己,现实的一切反而疏远起来。

我还活着,这是我18年来总结出来世间最大的奇迹。

饥荒淘汰了一半的人类。

人做梦一样醒着,当其中一两个蓦然睁大了眼睛,才发现盘中的上等牛排,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烂乎乎的肉泥,散发着一股不属于食物的味道。随后便是前胸贴后背的极度饥饿感,但就算是清醒的痛苦也很快逝去了,幻觉奔涌而至,裹挟着永恒的死亡,声势浩大又悄无声息地带走了数以亿计的从未思考就停止运作的灵魂。

无边的玉米田,破碎的旧时代的运输器械……世界像个巨大的滚筒,混乱地分配着一切,但因着重力永恒的指向仍然无法均匀。

我没有见过真正的资本家。我时常想象他们西装革履地坐在沙发上摇着他们的红酒,俯瞰着这个快被榨取干净的世界……但那也已经是上个纪元小说里的描述了,我那空虚的大脑实在是想象不出现在的赛博富豪会用何种方式享受他们的钱。

窗外,是属于核工业和量子控制的人造夏天。蝉鸣带着一丝机械的沙哑,刺眼的阳光盖不住人造景观的冰冷。

教室前复古的钟还走在上课前20分钟,我换了个姿势打算继续趴一会。

但我横竖睡不着了,刚才的梦像玻璃纤维扎在心里,看不见,拔不掉,但它就在那里,随着每一次呼吸刺痛着。

于是我头垫着手,研究起我的腿来。

我的腿因为常年穿长裤的原因,比我的手臂白了一个度。粗大的毛孔和长长的体毛在上面纵横,细小的疤痕阻隔了部分不规律排布的毛囊,但是挡不住粗黑的毛发疯狂地向下蔓延。多么可憎又奇妙的肉体,我自嘲地想。

我想象那充斥着脂肪的大腿腐烂,表皮逐渐变色,被沼气撑起又瘪下去,最终变为连黏着肉丝的斑驳的腿骨。生物课上教的那些东西伸出它的尖手,在我的思绪上挠了两下,那些人为的专业名词从大脑皮层上划过,留下点滑腻的震颤。

我又闭上眼,恍惚间我又回到了教学楼前没有路灯的小花园。我常坐在黑暗里抬头看透着温暖灯光传来嬉笑声的教室,夜里因着巨大的季节空调而凉凉的,冷气透过校服外套啃咬着我的骨髓。黑暗是冷的,我如是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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