蠄蜍石记

南岭之名，素闻于骚人齿颊。非有干霄蔽日之势，而以其含幽吐韵之资。或诗其峰峦叠翠，云霞吞吐，有谢公屐齿之痕；或传其溪涧潺湲，荔子甘香，具迁客吟怀之味。五岭逶迤，界分楚越；千峰错落，气贯江湖。予素孱弱，每念及此，辄生畏途之叹，虽魂梦履游，而足未尝践。今偶闻山巅有蠄蜍石，形肖蟾魄，宛然天琢，遂决意一往。非敢效朝碧海而暮苍梧之壮游，聊欲仿登东皋而临清流之幽怀。

初抵山麓，闻蠄蜍石昂首云表，吞纳天光，为岭上绝胜，予心愈驰，遂拾级而上。磴道盘空，萦回若肠，时现于苍霭之间。道旁石凳，欹侧欲倾，苔藓斑驳，有遗世独立之意。数十步一憩，犹汗如雨下，喘息不辍。程虽二里，然左右削壁千寻，松杉蔽日，风振万壑。予素弱，非道左偶得枯槎，权作短筇，几不能进。杖触石磴，笃笃然空谷传响，笑曰：“吾得谢公之木屐，东坡之竹杖耶！”山风徐来，如饮醇醪，顿觉五内俱澈，尘想渐消，竟不知夕照之在树也。

行至半途，得一无名小亭。予倚柱小憩，仰观亭额无字，唯见流云舒卷。见此亭，忽忆昔王右军兰亭修禊事，虽无丝竹管弦，一觞一咏，亦足畅叙幽情；张梦得谪居齐安，筑快哉亭以临江，子由为之记，曰：“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亭亦无江流之观，而临风伫立，松涛在耳，云影在襟，顿然开豁。始知快哉之意，不系乎亭之有无，而在心之通塞；不关乎景之显晦，而系乎人之襟度。古人所谓“物我两忘”，岂欺我哉？

力复而登，及近巅，但见平台一方，四周古木虬蟠，枝柯纠结，浓翠罨天，竟不见所谓蠄蜍石者。予讶然四顾，日色已暝，斜晖穿林，碎金铺地。远眺烟汀隐现，波光潋滟，为繁枝所掩，仅露半靥，若佳人遮面，愈增其媚。予怅然若失，意将反，念此行所见，无字之亭，荒野之木，已足发思古之幽情。奇石之有无，实不必强求。

正踟蹰，忽遇一山叟，负薪徐行，见予惶惑，笑曰：“客何怯也？山顶之石，昂首临湖，观吞吐日月，气象万千。若止于此，非所谓入宝山而空归耶？”予亦笑曰：“斯横柯乱枝，不见天日；四望悬崖，八方山土，安得有石？予目非瞽，心非塞，特实情如此，非秦王开天辟地之力，不可改焉！”叟哂曰“奇景常在于险远，坦途岂得大观？客自塞其途耳。”因指一径曰：“由此斜出，黄土陡坡，树根为阶，半里可达。”

予闻之，虽疲极，然心念奇景，遂毅然前行。果见黄泥陡坳，老根盘错，龙蛇走地，层叠若玉阶，落叶覆其上，滑不可驻。径旁垂缆，盖游人所系。予睹之，惊而长嗟，自愧识见不逮一负薪野老。乃手援足蹑，攀援而进，行半里许，豁然天开。

时落霞若太真之锦帔，平湖似西子之素绡。巨岩蹲踞，酷肖蟾蜍昂首，若吞若吐；古松偃蹇，一如君子临风，似诉似吟。远岫如鬟，夕阳沉于山影之外；水天一碧，月痕荡于金波之中。予立石上，纵目四眺，群山低首，顿觉神游八极，豪气顿生。今予登此，乃信天地之广大，造化之神奇，断非虚语。古人有宠辱偕忘之语，今临南岭之巅，亦觉人间扰扰，尽化烟云。风起时，衣袂翩然，直欲乘鸾而去；云散处，心若澄潭，万物静观皆自得。此乐何极！非楮墨所能摹，非言语所能状。

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今予所登，虽非岱岳，而理则同也。毫厘之差，千里之谬，非特道路为然，心境亦然。使予困疲羸而中辍，怀疑惧而自封，则终与奇景长辞，又何由窥造化之堂奥？惟勇毅以进，不避险远，乃得见乾坤之大美。是游也，非徒耳目之娱，实洗心炼魄之境。山水有灵，足涤尘襟，且壮筋骨。爰述颠末，以志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