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凤凰山

一个人要远航，身后得有一座山，这座山有河湖相济，或凭海而立，世间的幸运往往由此开启……

我的乡下老家芬尾钱便澳，是一个小渔村。记得小时候，爷爷常常给我讲海上捕鱼的故事，讲讨海人的家里长年食不果腹的艰辛，讲“风小砧板声，风大哭泣声”的渔家过往，他说，“面朝大海，既是一种豪迈，也是一种忧郁”，这是爷爷给予我关于大海与渔民的启蒙教育。

当时，我10来岁，年少顽皮，喜欢爬山，爬到山顶观看波澜壮阔的海面，看返航渔船的桅杆。年岁稍长，就独自一人从家门往西，大约步行3刻钟，可抵达凤凰山脚下。

去凤凰山有两条路：沿海滨曲走，或走盘山路。海滨的那条路稍远，却充满情调。波浪层叠，鸥鸟时隐；水洼点缀，鱼虾浅游；漂木问客，礁石静默……信手往海面打个水漂，俯仰之间，凤凰山——就到了。走盘山路也是惬意的。路途花草摇曳，小鸟啁啾，大自然的生机让脚步轻盈了起来。只是这条路要经过猪屎窝大沙垄。木麻黄密密麻麻，连绵几十里，不闻鸟语，不见人影，阴森幽闭，仅有树叶腐质味丝丝袭来。上辈人总说这地方是“鬼打墙”地界，夜晚有鳞火追人脚后跟。因我年少懵懂，并无多大顾忌。穿行几人高的丛林，脚踩在松软的沙土上，窸窸窣窣，偶尔回看，沙窝串串，总觉得刺激怡眼。只是变得警觉，汗毛竖了起来，像猫——，正觉压抑时，视线突然敞亮，到了开阔地，凤凰山赫然矗立，突兀在沙丘之上。

山南沙坡是旧时平潭著名的景点“凤凰沙坡”，十分陡峭，像滑滑梯，直插大海。人只能前倾，脚步颤颠颠的，深浅不一，吃力地上行近百米，就到了毗邻峰顶之下的磐石，歇脚。极目眺望，海天空阔，舟楫闪烁，树木静穆，沙岸起伏，山风阵阵，心旷神怡。若是傍晚时分，银鹜西去，彩霞倒映，海面彤红，鳞光一片。波涛声起，似在濯足；山气入脾，天地交感；神意寂定，烦俗皆忘；万物冥合，一种崇高感荡胸而出。若是赶上蓝眼泪乍现，那种让海岸大片大片呈现蓝宝石的幻影，映衬出整座凤凰山的神奇！蓝眼泪的蓝之所以神秘，因为它可以衬托生活与世界，让白云更白，让红心更红。但凡世人皆可从中读出人间依然存在的圣洁，读出流逝光阴的宝贵。而我还从中读出渔家的忧郁，那是镶嵌在祖祖辈辈骨髓里的一种蓝，藏着坚韧、厚重与向上的张力，渴望着人间的大美……

这般神奇的蓝，似也承接着凤凰山古老的传说。远古凤凰山漫山梧桐，曾有天外凤凰来仪。如今传说已杳，梧桐无存，草木枯荣，木麻黄莽莽。风过树桠，像是听见凤凰羽翼振动的回响，也许它也是向海面生的灵长。那一花一草岁岁枯去如蜷叶归根，岁岁又抽芽如星子破土，就这样牵着，缠着，把一方水土的根脉紧紧地攥在沙丘的掌心里。我曾多少次来，又多少次悄悄地离开。在我身上也上演着季节变换，叠印荣枯，如今年过五旬，重回原点，似与凤凰山有约：凤凰山是我成长的胎记，是我的籍贯，我犹在等待，等着临海展翅的凤凰……

——等着潮水漫过沙坡脚下，在凤凰山的影子里，蓄一桅吹向远方的风……那凤凰，莫非就是一代代渔人出海望山时留在山脊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