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尔茀到窟窿山的时候,下着雨。雨不大,马走得慢。随从说前面还有二十里,到石门市天就黑了。他说不急,先歇歇。他从马上下来,站在路边,抬头看那座山。
山不算高。二十来丈。山在河道中间,是一座孤山。山根底下有一个洞,天然的,喀斯特洞,高、宽五六丈。石门河和麻坪河从两个方向流过来,在洞前汇到一起,从山旁边绕过去。两岸是崖,人没路走,只能从阎王碥爬上来。阎王碥邻河,坡陡,石头上长着青苔,滑。爬上来之后,地势高了,前面是窟窿山,山挡着路。人要进石门镇,只能从洞里穿过去。那个洞酷似石门。石门的名字,就是从这儿来的。志书上说,石门突起,四壁无依,中辟一门,高广各五六丈。可我小时候看见的,河已经从山旁边绕过去了。我问我姑,我姑说,她小时候河就在旁边绕了。徐霞客出石门,说“山始开”。
陈尔茀看了一会儿洞,又抬头看山。山上有雾。雾是从山肚子里出来的,丝丝缕缕的,飘着,绕着。他看了半天。随从说,大人,该走了。他说,嗯。可没动。随从又说了一遍。他才说,走吧。走了几步,又回头看。
后来他到了石门市,在镇上住了一晚。第二天回去,又路过窟窿山,又看了一次雾。第一次看,他站了很久。第二次看,站的时间短些。雾就只是雾了。回去之后,他写的还是第一次看见的那个雾。那首诗留下来了。诗不算好。可他把那一刻记下来了——“轻烟薄雾笼山头,年年日日皆如是”。他看的是烟雾,想的是世事。
晚年的时候,他坐在老家院子里的槐树下,跟孙子说起过,说他在雒南做官的时候见过一个地方,山上有雾,雾里有神仙。孙子问,那现在还有吗。他说,不知道。也许没了。孙子说,那你说它干啥。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我见过。孙子没再问。他也没再说。槐树叶子落下来,落在他膝盖上。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叶子是黄的。雾是白的。他记得雾是白的。
我出生的时候,窟窿山已经被泥沙埋了一半。二十来丈高的山,埋了半截。石门洞也被泥沙填了。石门河改了道,从山脚北边绕过去了。人也不再从洞里穿行。雾早没了。我小时候路过那里,大人指给我看,说那是窟窿山,从前有个洞,人来去从洞里过,山上有雾,雾里有神仙。我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山就是山,土就是土,草就是草。那天没有雾。我后来也没见过窟窿山有雾。
父亲年轻的时候走过阎王碥。那时候庙还在。庙在坡顶,过路的人走到坡顶,看见庙,就进去烧一炷香,磕个头,求山神保佑。然后下坡,走过那段最窄最滑的路。庙不大,一间屋子,泥墙,瓦顶,门朝南开。里面供着山神,泥塑的,半人高,脸上的颜色剥落了大半,可眼睛还在,黑是黑,白是白,一只大,一只小,看着不怪,反倒像在笑。香炉是石头的,圆口,浅浅的,里面常年插着几根半燃的香。门槛是青石的,被人踩得中间凹了下去,光溜溜的,能照出人的影子。父亲说他走过阎王碥的时候,总要进去磕个头。不磕头,心里不踏实。
父亲说这些的时候,是冬天。火炉上坐着一壶水。他一边往炉子里添柴,一边说。说完了,水也开了。火炉上的水汽飘起来,白白的一层,像雾。
后来庙没了。不是塌的。是拆的。破四旧那年,有人上去把庙拆了。墙推倒了,瓦揭了,椽抽了。砖被人捡回去砌猪圈,椽捡回去当柴烧,连滴水瓦也被瓜分得一页不剩。神像被推倒在地上,头摔掉了,滚到坡底下去了。有人把神像的身子搬回去,垫了猪圈底。那眼睛还在,黑是黑,白是白,一只大,一只小,在猪圈底下看着猪吃食。
我姑嫁到石门街上的时候,是一九五二年。我姑嫁的是街上一个姓王的。姑父老家是从商州迁来的。早年养骡马,赶脚,走长路,从商州到雒南,从雒南到关中,哪条路上有店,哪条路上有水,他都知道。后来不赶脚了,帮食品站屠宰杀猪。我姑父杀猪的时候不说话,一刀下去,猪叫一声,就完了。有人说他杀猪利索,是当过兵的手。他听了,也不接话。我姑说,你姑父杀猪杀多了,身上有股味。什么味,她说不清。
可我姑父年轻的时候,被国民党抓过壮丁。是胡宗南手下的兵,第六军,刘戡的三十一旅。他跟着队伍走,从陕西走到河南,从河南走到山西。后来负了伤,腿上挨了一枪,骨头断了,被抬回来。回来的时候,人瘦得脱了相,头发长长的,像个野人。我姑说,我姑父回来那天,他妈站在门口,差点没认出他来。
我姑父不爱说打仗的事。有人问,他就笑笑,说,没啥说的。可有一回喝多了酒,他说了一句。三十一旅后来在青化砭全军覆没。刘戡后来也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外。门外是街,街上有人走过。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不说了。
那时候小河南还在。她在河边淘过米,洗过衣。后来小河南被盖住了,她再没见过那条河。她跟父亲说起过,说那时候的水真清,清得能照见人影。她说这话的时候,小河南已经没了。她不说可惜,也不说怀念,就说那时候的水真清。
一九五五年前后,上街开了一条排水渠。渠是南北向的,从上街直通石门河。渠一开,水顺着渠走了,不再进街。街面宽了,干了。人们在上面修路,盖房。小河南没了。不是拆的,两边的住户街房一点没动。只是在上面铺了石板,盖了路面,把河封在下面。铺石板那天,我姑站在自家门口看。工人把石板一块一块盖上去。她没说话,也没哭。石板盖到一半的时候,水还在流,从缝里能看见水光。盖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水声就闷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我姑转身进屋了。
刘盐客和我姑父一起走过山货。我姑父赶脚,刘盐客贩盐,两个人搭过伴,但不算深交。刘盐客后来摔死在阎王碥。这事是石门镇上的人传过来的。我姑父听说了,去河滩上找过。找了三天,只找到一个篓子。柳条编的,底上结了一层白板。盐化了。我姑父把篓子拎回来,放在刘盐客家门口。刘盐客的老婆出来了。她看了一眼篓子,没说话。她把篓子拎进去。我姑父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后来站在阎王碥上往下看过。那坡确实陡。石头上有青苔,滑。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往后退了一步。
那坡还在。刘盐客不在了。窟窿庙不在了,我姑不在了,我姑父不在了。刘盐客的事,就没人知道了。
赶集是七十年代的事。到了街上,先去我姑家。我姑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糖。糖是水果糖,玻璃纸包着,红的绿的,放在柜台上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锈了,盖子盖不严,糖有点潮。她看见我来了,就把糖递过来。我接过来,剥开纸。纸有时候粘在糖上,撕不干净。我就连纸一起塞进嘴里。我姑说,脏。我说,不脏。她就笑。水是井水,井在村子中间。我姑拿一个柏木桶,从井里打上来,倒进碗里。碗是粗瓷碗,碗沿上有个豁口。水很凉。喝了之后,嘴里还有一点甜。
我坐在铺子门槛上吃糖,看街上的人走来走去。我那时候不知道,我走过的街道下面,就是小河南。河水还在流,只是被石板盖住了。我吃糖的时候,脚底下有水声,细细的,听不见。
我姑会留我吃饭,擀面条,炒鸡蛋,有时候还有腊肉。吃完饭,我姑父从铺子里拿一包盐,一疙瘩猪油,或者一包碱面,塞给我,说带回去给你妈。我背着东西往回走,三十里山路,不觉得累。
从我家到镇上,三十里。天不亮被大人叫醒,迷迷糊糊跟着走。露水把裤腿打湿,冰凉地贴在腿上。走到半路,天亮了,回头看不见家,翻过东庙岭,转下土坡出杨河,石门镇就出现了。镇上有卖凉粉的,卖草药的,卖糖人的。有一回看见一个卖糖人的,手巧得很,三两下就捏出一只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用两颗黑豆嵌着。我站在摊前看了很久,兜里没钱,只能看。那糖人后来卖给了一个穿花衣裳的小姑娘,她举着糖人,笑着跑开了。她跑远了。我还站在那儿。
后来我姑老了,我姑父也老了。铺子关了,他们搬到街后面的一间小房子里住。我姑父是一九九九年走的。我姑是二零二三年走的。我姑走的时候,我回去了一趟。带着孙子。孙子六岁。我站在我姑门口,看了一会儿。孙子在身后问我,爷,你看啥呢。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闭上嘴,我姑就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糖。我睁开眼,铺子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正在开卷闸门。卷闸门的声音很刺耳。我姑在的时候,那个铺子门口没有卷闸门。只有一扇木门,门板是松木的,推起来吱呀响。我姑站在那扇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糖。门是开的。糖是甜的。我走进去,她就笑。嘴里含着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想咽一口唾沫,把那口气压下去。唾沫咽了,糖还在。我转过身,拉着孙子的手走了。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正在开卷闸门,声音特别刺耳。门是新装的,颜色蓝蓝的。孙子拽了拽我的手,说,爷,走啊。我说,走吧。
我想跟孙子说,你太姑奶奶以前就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一块糖。可我没说。我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那个陌生人把卷闸门推上去。门很沉,陌生人推得有点吃力。他看得很认真。
那年他六岁。我五十七岁。
我姑在的时候,我回石门街,心里是踏实的。我知道街上有个人,是我姑。她在那间铺子里,或者在铺子后面的小房子里。我到了街上,不用想往哪拐,直接去她那儿。她给我倒水,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也知道我没吃,就去下面。后来我姑不在了。我再回石门街,站在街上,想找个人问路。可我谁都不认识。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我想,以后不来了。
我小时候总想,我要是镇上的人就好了。那天站在街上,发现我跟过路的人一样。我不是镇上的人。从来都不是。
我在西安住六楼,没电梯。每天爬上去,腿酸。酸了半年。有一天爬到四楼,我坐在楼梯上,不想爬了。坐在那儿,我想起石门镇。想起我姑的铺子。铺子门口那三级台阶。我姑站在最上面那级。楼道里黑下来了。我没动。后来我站起来,接着爬。腿还是酸。
今年我又回来了。一个人。我姑走了三年了。
我站在石门镇的街头。街是水泥的,平平整整。路灯亮着,一排排的,照着人的脸。铺子里的灯也亮着,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卤肉的,把灯光打在街面上,花花绿绿的。我忽然想,如果这时候有人从街中间挖下去,挖一尺深,会不会挖出小河南来?会不会挖出河底的石头,石头缝里的小鱼,还有那些淘米洗衣的姑娘的影子?
当然不会。那条河已经封在下面了,封得严严实实。它还在流,只是流在暗处。那些曾经在河边淘米洗衣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还在镇上,但已经忘了脚下曾经有一条河。等这些人也死了,走了,忘了,小河南就真的没了。
窟窿山也是。一半被埋,一半还在。埋掉的那一半,是石门洞,是烟雾,是神仙。剩下的那一半,是残山,是荒草,是一个名字。名字还在,人们还在叫它窟窿山,可真正见过石门烟雾的人,大概已经没有了。
陈尔茀第二次看雾,忘了。我站在石门街上的时候,也忘了。后来我想起来了。想起来的,不是雾。是雾消失的地方。
天黑了。我转过身,往回走。路是柏油路,平展展的,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是山,黑黢黢的。月亮出来了,很薄。我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了水声。停下来听,又没了。再走,又有了。
我继续走。月亮跟着我。山也跟着我。石门镇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
它还在那里。小河南还在。窟窿山,还在。我姑家的铺子也在那里。铺子不在了,我姑不在了,我姑父不在了,老表们各奔东西了。可铺子曾经在的地方还在。我站在那个地方站过,吃过我姑给我的糖,喝过她舀给我的井水。糖化了,水干了,人走了。可甜还在。在舌头上。
这一刻,石门烟雾还在。轻轻的,薄薄的。陈尔茀看见过它,我没看见过。可它还在。在陈尔茀的诗里,在我姑说过的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