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鸟声啾啾,百花斗艳。翻了翻日历,方知已近春分。遥想家乡的田埂地头,经冬的泥土该是酥软了吧?那蛰伏一冬的野菜,许是已顶着嫩芽探出头来了?念及此,思绪便如脱缰的野马,顺着拂面的风,奔回了千里之外的渭北平原。
晌午饭刚过,我们便呼朋唤友,相约去地里挖野菜。不多时,巷子里便聚起三三两两的伙伴,挎着竹篮,捏着小铲,一路闹着笑着,往村外的田野而去。同行的小爱姐是挖野菜的老手,她走在前头,嘴里念着她的“野菜经”:
“蒜地芨菜铺得匀,麦地鸡肠牛眼睛。菜子地里长沙芨,崖畔梁上白蒿生。”
脚下是酥软的春泥,身边是翻飞的蜂蝶。刚到田边,我们便急不可耐地扎进了田野的怀抱。
我深吸一口混着青草香的空气,弯下腰拨开青青的麦苗,一簇油绿的鸡肠子赫然在目。心头一喜,左手攥住根茎,右手的小铲轻轻一挑,便将它收入篮中。不远处的小胖,正蹲在蒜垄间,忽然压低声音喊:“二姐,快来看!这儿有一大片芨儿菜!”他头也不抬,撅着屁股,手里的小铲飞快地起落,篮子里很快就堆起了一小堆。
“黑球,别在这儿瞎跑!把人家蒜苗踩坏了,小心二爷把你牛牛儿给掐了!”
“小波,去碎爷家地里!他家常上牛粪,芨儿菜长得旺!”
小伙伴们一边互相打趣,一边在田埂间穿梭。唯有小爱姐,稳稳地蹲在蒜行里,小铲翻飞,不多时,竹篮便快满了。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刘海,朝我们喊:“快些挖!天要黑了!二妮你甭去三叔家地,三娘勤快得很,地里连草都不长,哪来的野菜!”
小凤年纪最小,一边挖,一边哼着奶奶教的童谣:“王宝钏,跑的欢,提个笼笼把菜剜……”
春日的时光,总像檐下的燕子,飞得飞快。在小凤甜美的歌声里,太阳渐渐沉向西山,天边泛起了橘红的晚霞。我们这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腰,拎着半满的竹篮,各自回了家。
第二天清晨,村里的炊烟里便飘起了野菜的香。母亲头天晚上就把我挖回的野菜洗净,放在筛子里控干了水。她把野菜放在案板上细细切碎,拌上白面粉,再加些调味料,一一捏成团,然后放进笼屉,上锅大火蒸。半个小时后,鲜美的野菜疙瘩便出锅了。揭笼屉的那一刻,混着麦香与野菜清鲜的味道扑鼻而来,勾得人直咽口水。就着一碗苞谷糁稀饭,这便是一顿最美的早餐。
若是揉进白面里擀成野菜面,那更是一种享受。母亲把擀好的野菜面切成裤带状,扔进大锅里煮上几滚,熟了便挑出锅,盛在粗瓷大老碗里。放上葱姜蒜等调味料,拌上鲜红的辣椒面,再用热油一泼,一道美味的野菜油泼面便成了。那爽滑劲道的口感,酸辣鲜香的味道,美美地咥上一大碗,直叫人把冬天的沉闷都一扫而空。
当然最妙的还得是芨菜饺子,巧手的母亲会在馅里拌上鸡蛋。下锅煮好后,舀在细瓷盘子里,画面感犹如一件精美的工艺品。用筷子夹上一个,轻轻咬开薄皮,鲜美的馅汁裹着野菜的清香,顺着食道直入五脏六腑,那种滋味真能让神仙下凡。饭量大的我,一口气能吃二三十个,每次都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为了生活背井离乡,离开了故土。如今日子好过了,鸡鸭鱼肉成了家常便饭,但每次赴宴,总觉得只是单纯为了应酬,再也吃不出当年的滋味。看着网络上各种食品安全的负面新闻,听着朋友圈里的各种专家建议,每次动筷子时都纠结不已,总感觉这也不安全,那也不敢吃。现在偶尔在菜市场见到卖的野菜,也总疑心是大棚里种的,少了那份经霜历雪的清劲。
或许,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野菜本身,而是当年那份无需顾虑的安心;我们真正想重温的,也不只是童年的生活,更是在田埂上奔跑的肆意,母亲案板上的烟火气,以及故土田野里那份纯粹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味道。昨夜,我又梦见自己挎着竹篮,捏着小铲,从田垄上走过。春风里,是野菜的清香,是小伙伴的欢笑,是母亲站在村口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