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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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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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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料理完母亲的后事,锁上门的那一刻,我倏忽意识到,以后这儿再也不是家了。

铁门“咔哒”一声落锁,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我胸腔里最后一层温热的膜。我转身站在院子里,没回头,凝视着安葬父母的方向。风从村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在空荡的院门前打了个旋,又飘向远处。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这扇门,从此只通向记忆,不再通往归途。

转过身来,我对姐姐们说:“从此以后,我们各回各家。谁若有空,偶尔过来开开窗,给房子通通风即可。”话出口时,不知是眼中带泪,还是声音发颤,抑或是喉头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但我知道,那不是一句寻常的告别,而是一次郑重地封存——封存一段以血为墨、以年为纸写就的亲情长卷。

这房子,是我在2009年的秋天为父母建的。

那时,我们一家三口蜗居在京城不足十五平米的办公用房里,女儿的同学都说那里是“民庭”。水泥地,白灰墙,一张上下两层的木床、一条长沙发、一个木茶几、一个电磁炉,一个电冰箱,便是我的全部家当。孩子那时在读小学,去同学家玩了回来后跟我说,“爸爸,小叮当家的客厅都比我们家大。”我问女儿:“你羡慕吗?”女儿回答:“不羡慕,我成绩比她好!”女儿一直是这么懂事,懂得宽慰父母。我心里清楚,最熬人的,从来不是物理的窘迫,而是精神的悬置——当你天天穿行于摩天楼宇之间,却始终没有一处门牌,能真正刻下你的名字。

一个从底层家庭走出来的人,没有家族托举,没有资源荫蔽,仅凭微薄薪金与近乎自虐的节俭,在房价如火箭般蹿升的年代里,在京城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谈何容易?我们曾算过一笔账:不吃不喝十年,勉强够首付;可十年后,房价早已翻了数十倍。所谓“望房兴叹”,不是文人修辞,是无数个深夜里,我盯着房产网站刷新页面时,指尖冰凉、呼吸滞重的真实。可即便如此,我仍固执地认定:老家才是我的家。因为那里有我的父母。

父亲沉默寡言,一生弯腰耕作,脊背如一张拉满的弓;母亲则像一盏不灭的油灯,用温软的絮叨、滚烫的饭菜、永远多备一双筷子的习惯,把“家”这个字,熬成了可触可感的温度。为了让父母在有生之年住得舒展些,也为了兄弟姐妹有一处可聚的屋檐,我和妻子商量:回乡帮父母建房。

借着暑假回家休假,四处求人置换土地,过程之艰,记忆犹深。在新村的村口,那块刚刚收割的土地上,三姐和三姐夫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了一座两层小楼。小楼外观大气,内视素净,尤其客厅后面的大厨房,有母亲一生都渴望的大理石台面的灶台,干净、明亮,可以做上丰盛的晚餐等我们回来。

房子建好后,父母一遍遍抚摸新刷的墙壁,手指在瓷砖上留下细小的水痕,像无声的泪。然而,父亲在新房里只住了一年便离开了人世。他走得很突然、很安静,仿佛只是睡去,连咳嗽声都渐渐淡了。母亲却从此成了这栋房子的守夜人。她守着父亲留下的藤椅、倚靠在墙上的遗像;更守着一种信念:只要房子在,孩子们就还有路可归。于是,这方寸之地,成了我生命中最柔软的锚点。

母亲在世的时候,我只要有假期,就想着回家。每次回家之前,一般是先到县城的姐姐家落个脚,然后一大家人,浩浩荡荡,喧闹塞满了房屋。那一刻,整座房子都在喧闹中微微震颤,仿佛它本身也因饱满的人气而活了过来。有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陪母亲聊天,听她讲些我从未听过的旧事:外祖父三岁丧父随太祖母四处乞讨,外祖母出嫁时娘家给的嫁妆被太外祖母全部给卖了,外公一直把她当男孩子养,她十岁就挑起养家的重担……她的记忆早已模糊了时间经纬,话语如溪流漫漶无序,可我从不打断。我渐渐懂得,老人絮叨的从来不是往事,而是她用一生反复擦拭、不肯交还给岁月的爱的凭证。

母亲在这房子里住了十一年。十一年,她把晨昏坐成习惯,把等待熬成日常,把孤独酿成从容。母亲在世时,每年春节,我们习惯性地抢火车票、挤上火车、混迹于归乡大军,只为在除夕前踏进那扇门。

回忆起当初回家的历程,不乏让人心酸的故事。起初,为了获得回家的火车票,通过朋友介绍找到“黄牛”的电话,像破译密码般的道出出发点、目的地、交易的时间和价值等等。等到交易的时候,接头地点一会儿说在火车站地下通道第三根柱子后,一会儿又改变在火车西二出口左侧停车场,不停地变换,交易如谍战,未到开车前,根本就拿不到票;后来我有意去结识了列车长,请吃饭、聊家常,竟真换来回家的安稳车票;再后来,朋友帮忙协调,回家终于不必再提心吊胆。可无论多难,我们从未放弃回家过年的念想——因为我知道,总有一盏灯,会为我们彻夜不熄。

2020年冬天,母亲走了。经历了漫长的病痛折磨,最后安详地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像累了,终于歇下来。房子骤然失重。它依旧矗立在那里,窗明几净,可灵魂已随母亲一同远行。它成了盛放过往的容器:盛着父亲咳嗽的余音,盛着母亲切菜时笃笃的节奏,盛着年夜饭蒸腾的雾气,盛着孩子们追逐时撞响的门环……所有声响都凝固了,所有温度都沉淀了,唯余四壁,静默如碑。

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清明,我们扫墓归来,又走进这栋房子。房间里父母的遗像并排而立,目光温和,仿佛从未离开。我站在相框前,轻轻说:“爸妈,我以后有时间,会回来看你们的。”话音未落,女儿突然伏在妻子肩头哭出声来。妻子没说话,只是用力攥住我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我们默默退出门,关上,再关上。

回到车上,引擎迟迟未响。我握着方向盘,望着院门,久久不动。以往每次离家,母亲必追到村口,挥着手,喊着“慢些开”,围巾在风里飘成一道灰白的弧线。而今,那道弧线消失了。风还在吹,门还在,人却已杳然。我忽然明白:所谓故乡,不是地理坐标,而是有人目送你出发的地方;一旦目送的人不在了,出发便成了流浪,抵达便成了幻影。

再次锁门时,我忽然想:卖了吧。不是冷漠,不是遗忘,而是一种郑重其事的交接。这房子完成了它的使命,它托举过两代人的尊严,寄存着一大家人的欢乐气息,见证过最朴素的孝心,也收容过最汹涌的思念。它不该成为我们心头悬而未决的负累,不该在无人居住的寂静里,一寸寸风化成废墟。

卖房,是断舍离,更是对生命逻辑的尊重。我这一生,早已在他乡扎下深根:一家人生活在京城,工作和学习也都在京城,这儿才是我们的栖身之地。每每回到家,看到书房还有未拆封的书籍,阳台上奔跑的宠物兔,心灵的港湾是自己打造的一个家。那个曾以为“唯有故土可栖”的少年,如今终于懂得:家不是砖瓦垒砌的坐标,而是心之所安的频率;不是血脉指向的方位,而是责任落地的实处。

所以,我要把远在家乡的那栋房子,交给下一个需要它的人。愿新主人添置新家具,粉刷新墙壁,继续浇养好房前屋后的桂花树、枇杷树、桃树……让生活继续生长。而我,将带着母亲教我的坚韧、父亲留给我的沉默、以及这栋房子所赋予我的全部重量,继续前行。

家乡无家,故乡即情。情在,则根在;根在,则家在。卖房不是告别,是把最深的眷恋,酿成最稳的步履。从此,我行走人间,不靠地图定位,而凭心火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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