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不罹凝寒

我是一名记者，也就是专门走访记录农村生活、教育等方面的。

这次，我受组织安排来到一个从没被命名的村子。村子依山而居，随时有可能爆发泥石流的危机。我向学校的方向走去，土路比我以往走访的村子还要颠簸，土房比我以往想象的还要破旧，标牌比我以往见过的更加活络。可是，学校偏偏独树一帜，其只有一层但是看着不旧， 头牌是刚换的，名为常青小学。迎面走来的是一位面容沧桑的老人，他笑盈盈地迎接我，他是村长又是这所学校的校长。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说：“支教老师来一批走一批，只有一位年青人愿意待在这……”

校长领我到那间教室,清澈洪亮的声音透彻整个楼道,听出来是位语文老师,于是我贴近窗户，向里面望了望,她绑了两个长长的麻花辫,略显俏皮可爱。

“女孩名叫松柏,也是在大山里长大,考进了一所不错的师范大学”他说。

校长轻轻扣了教室门，那位女孩停下手中所谓的粉笔，其实就是一块小小的白色石头。笑着对我打了声招呼。

我沿着走廊听着校长的介绍，手指触碰着褪皮的墙面，到底有多少希望寄托在这无穷的山峦。

隔天早上，我实地走访了几户人家。只有老人在家，村里的年青人把孩子留在家里进城打工。衣服是缝缝补补的，鞋子是走山路磨破的，泥土嵌进手掌的沟壑。梯田，梯田；山峦，山峦。 到底是谁愿意留在这......

心情随着思绪飘渺,我踏上山头,远远眺望着一间连着一间的村舍.云雾萦绕着,也许会时不时被迷蒙,窸窸窣窣的虫鸣声打扰了这份清净。随之而来的是清脆的女声：

“你为什么想要留在这？”

“你为什么想要留在这？”

“喂!松柏,你为什么要回到山里?”

我够着头往那边看,是她,那位愿意留在这教学的女老师。不过，这个原因不是很简单吗?因为热爱啊......

她呜咽了,连同我的心跟着颤动。不一会儿，声音消失了，她离开了。

我笑了笑，原来真正想留在这的教师会惋惜、也会后悔吧。

大山，终究是枷锁。

我拍了拍裤腿，沾上了泥，搓不掉。那是一棵松柏树下的泥，怪！

进行了几天的走访，终于只剩最后一家了。这几天天气不好，广播里放着泥石流事故的注意事项，我只身一人踩着泥路往山腰上那家走去，正好遇见了松柏老师，麻花辫尾上插了一朵小雏菊，白色的。我夸她好看，她微笑看着我，我注意到了，眼尾红红的，有泪。她又去那个山头了，会不会又是在质疑自己，松柏老师和我说再见，倩影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想：她以后应该还会去吧，站在那个小小的山头，也许是在说命运。

抵达最后一户人家，我和老太太坐在门口唠嗑，正好能看到山脚，她跟我说这个村的历史，和我讲有多少代人走过，同我介绍山里的孩子习性。她希望有更多的孩子像松柏老师走出大山受到更优的教育资源，不希望再回来吃苦。

“松柏老师勤快,每隔三五天就去山头上一回,下山的时候带着柴火给我。但是松柏老师怪，明明走进了光明的未来，还要回来教书。”奶奶做着手中的粗活不禁叹息。

我又只是笑了笑，年青人有他们自己的本领吧。

奶奶正说道趣事时，山上的喇叭响起警报：

“所有村民注意！北区发生山体滑坡！北区发生山体滑坡！北区左侧发生泥石流！务必快速逃离！快速逃离!请垂直于泥石流流动方向的山坡上跑…”

我和奶奶在安全区域,只能留在山腰。我看着发了疯的泥石流，只能默默祈祷一切安好。奶奶说这很正常，不知不觉她的眼神飘向了那片危险区域。

不知过了几时，等工作车治理泥石流之后，我便下山了。

途中我蓦地瞥见一束小雏菊丛，我摘了两朵，打算送给那位热心的老师。等我到达山脚拐弯处，一位孩子依偎在村长怀里，身上全是泥，泪眼婆娑，他望向那个担架，被白布盖着了。我顿住脚步，医护人员抬着架子。刺骨的风吹过去了，混着雨水和污泥的辫子露出来了，一朵白得刺眼的雏菊，我的心脏被猛然扎了下。我手中的雏菊拿不稳了，随风飘走了，落到了白布上，稳稳躺在那。村民目送着，可是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双眼。

“多好的女孩！”

“就这样没了......”

“还是永旺家那孩子有福,被老师救了。”

“阿财，你长大千万不能忘记你的救命恩人……”

耳鸣声吞噬了人声，连同我。

我回到校长安排的房子，睡着了。

她又回到山头呐喊：

“喂!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你一定会将大山里的孩子带出去,请坚持下去！你也一定会为自己的所作为而感到骄傲,请你保持热爱！”

我又够头看过去,这次她没有呜咽,而是很坚定地看向远方。我再次笑了笑。

“姑娘，你是大山的骨骼。”

已经是隔天中午了，我被电话吵醒，村长请我去参加下葬仪式，我去了。

在山里鲜为一见的开阔平地，稀稀拉拉的人群规整的看着中心的石碑，上面没有刻纹，旁边是新种下的松树，所有人默哀着，连同那些树木鸟虫都在鸣丧。

我默默退了出去，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硬生生硌得脚疼。我该走， 她也不会再去山头了。

时至今日，我提笔写下那年的故事，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我记录村子，记录她，其实前几天我又拜访过那个村子，改名为松柏村，牌子大大的，是绿色的。学校翻新了，孩子们有了更明亮的教室和干净的桌椅，教师也多了，不止一个。有很多，很多个。阿财成为了其中的一位。

故事停笔了，脑海里仍时不时浮现出她的墓，依旧没有刻纹。我放上了一朵白色小雏菊，一朵，就一朵。

我在想：最后一次碰面你去山上是否下定决心要留在这，是否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更好的理由，

姑娘，原谅我以为你只是为了热爱才留在山里教书。

松柏，我又想起你对我说大山是你的根，你是大山的心脏。

我停笔了，大山的生活仍在延续，山村支教的任务又回落到谁的肩上，乡村振兴的战略也会一直保持，只是续写这故事的人是另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