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申时的头像

李申时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6/25
分享

手心手背


秦芳芳打工领来了对象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当她的未来女婿牛文斌邀请的媒人费顺风,打开门帘进了屋子后,牛文斌就毕恭毕敬地敬给了岳丈秦海生一支香烟。费顺风屁股刚刚坐到炕头旁边的靠背椅子上,就开始了他的说教:“秦芳芳和牛文斌谈了六七年,相处的十分和谐、融洽,现在已经发展到了谈婚论嫁这个阶段。我今天来,主要是商讨嫁妆和彩礼方面的事宜。”

盘腿坐在土炕上的秦海生没有来得及开口,老婆费莲香就唾沫星子四溅地说道:“按目前的习俗,三金,十八万八的彩礼,八套衣服,一样都不能缺少。”

背墙站立的女儿秦芳芳,听了母亲提出的天价,撇着嘴巴说:“再要高点。连你们养老送终的都算进去,一次性到位。”

秦海生绷着面孔逼问女儿说:“一次性到位,就是你从此再不负责我和你母亲的,养老问题?”

秦芳芳抽泣道:“我们十年,甚至大半辈子能挣多少?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之外剩余多少?你叫我嫁过去喝西北风,叫我不生疮害病,叫我永世不得翻身!”费莲香见女儿强词夺理,情绪就有点失控。她顺手抄起土脚地上的长把苕帚,“拔出萝卜带出泥”般差点摔打在了牛文斌头上。

秦海生上去挡在费莲香面前道:“这是你撒野的时候吗?”

“女儿这样大胆、执拗,就是这老东西撑得腰!”费莲香用食指指着女儿,拿出一副放任自流的样子说:“婊子,随你,一分钱不要!”

秦芳芳在地板上刚拉出撒腿逃跑的姿势,就见父亲堵住了母亲的去路。这样,便彻底助长了她更加任性、倔强的勇气。她大胆地回击母亲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变卦!”

秦海生看着费顺风打骂女儿,感觉这桩婚事还不到火候,就十分尴尬的站起来准备告辞。当他发现秦海生和妻子的想法不太一致之时,才抽出一支香烟递到秦海生手里说:“现在儿女的婚姻,都是自己做主,哪有父母包办的道理。况且,你们两家相距又不太远,对方经济状况也不错,关键时刻,呼之能来,召之即去。这样完美的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到!”

秦海生一个胳膊肘拄在膝盖头上,低着脑袋沉思了一会说:“并非我不同意这门婚事,而是下面的两个想法,暂时还没有考虑成熟。其一,根据她母亲刚才的意思去办,就是收了彩礼,按照出嫁的女子一样对待。关于我们老两口的生老病死,完全由他哥哥负担;二是拒绝接受礼金,原则上等于我有两个儿子。我们夫妻将来的生活开销,就由子女们平均承担。”

费顺风呷了一口茶水,把杯子顿在桌子上,对牛文斌说:“这就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你应该和父母及秦芳芳一起商量后,再做回答!”

“这有什么可商量的,父母只哥和我两个子女,任何事情姊妹二人负担,这合情合理。我同意父亲的第二个方案。”秦芳芳避轻就重的抢先回答说。

喜不自胜的牛文斌,为了掩饰无比激动的心情,故意慢条斯理地附和未婚妻道:“芳芳说的对。按理说,父母能养得起女儿,就能养起女婿。现在的社会,还分什么儿子、女儿。”秦海生第一次见了女婿,就琢磨牛文斌个大腰细,光嘴皮上的功夫。他将来在实际生活当中,彻头彻尾的一团烂泥,扶不上墙。他给女儿不知提醒过多少次,但秦芳芳始终执迷不悟。为了防止万一,还是留点后手最好。“既然你们俩都同意儿子、女子一视同仁,今天,正好媒人也在场,写个字据还是比较放心。”

牛文斌想,既然写了文书,就要按儿子一样去抚养岳父母,否则,还要承担法律责任。不过,一个人能力有大小,按照自己的生活水准看待老人,就能对得起天地鬼神。反之,有了利益,也要按儿子一样享受。他低头沉思了一会说:“如果按亲儿子一样抚养老人,那么,父母的积蓄,我们也有同等享受的权利。”

费顺风觉得这也是一个关键问题,要不牛文斌提醒,还忽略了这么一点。他以中间人的口吻说:“对,这一点,文书里,也要补充进去。”

秦海生想到,自己这半辈子窝囊透顶,除了家里的七八间土房子和部队三级伤残落下的病根之外,根本没有什么遗产给子女赠与,就毫不忧虑的答应了这个要求。

费顺风握着钢笔书写、朗读完毕,搁下笔纸说:“除这些内容外,谁还有需要补充的东西?白纸黑字,民间契约也有法律效力。来……要认真对待,大家必须签字画押。”

秦海生小病服药,大病休养,三四年住一次医院,这似乎已经成了定局。随着年龄的增长,住院的概率比早先还要频繁。这一年冬天,由于气候严寒,营养不良,加之伤病复发,在医院足足躺了半个多月。小病小灾,老两口微薄的收入和儿子的额外贴补就能将凑。这次面对医保报销外的八千元,老夫妻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一天,他便将儿子,女儿叫到一起,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秦海生从头至尾说了大半天。女儿秦芳芳才低头哭穷道:“县城里居住,动辄就要花钱,一个礼拜的柴米油盐,买菜做饭,人情礼金,五百元还不够支出;关键你的外孙,幼儿园一年整整要交两万,我超市一月能挣二千五。你女婿日工资说是二百,实际上天晴天雨的,一月还上不齐二十五天班,共计每月七八千,月底结算,常常寅吃卯粮。”

秦海生本来身体羸弱,听了女儿一个钉、一个铆的推辞,气得又是咳嗽,又是鼻涕眼泪。他有气无力地说:“你们儿子一年可以花费两三万。四五年当中,我这救命的几千块,你也舍不得掏腰包。其实,这是你哥哥垫付一万多之外的缺额。白纸黑字说得清楚,今天,是你提前挪用,还是拜门求借,无论如何,这份欠款必须由你们支付。和儿子同样拉扯长大,养育老人怎么就不能等同对待呢?”

牛文斌没有等到岳父的话讲完,就插嘴说:“什么同等对待,你们只是没有收女儿的礼金罢了。同是子女,你不但支付娶儿媳的礼金,而且,还要准备嫁妆;此外,你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劳动收入,给我们身上花过一分钱没有?在儿女身上的付出不相等,抚养父母,为什么要平均分担呢!”

秦海生青黑着面孔说:“那你们只是这次,还是将来永远不出?”

秦芳芳看着母亲欲哭无泪的样子,也表示同情和怜悯,不过,关于让她掏钱,却好比挖身上的肉,便支支吾吾地推脱说:“我们真的没钱,不是不出,还是叫哥哥想想办法吧!”

“你哥嫂和你们一样都是靠打工维持生计,你们没有,他就有吗?”秦海生话说到一半,准备从被窝里爬起来,好好教训一下女儿,可努力挣扎了好一会,却始终没有成功。

牛文斌若无其事地说道:“毕竟农村,没有城市花销大!”

“滚,从此后,我再没有你这样的女儿。”秦海生看着女儿女婿站起来真要走的意思,就喊道:“回来,你们立个字据,父母是死是活,将来与你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立就立,如今我这样的现状,你都同情怜悯;待到我乞讨度日,流浪街头之时,你才看着高兴,世上哪有这样的父母。”秦芳芳在一张纸上刚乱画了几个字,牛文斌就快步上去夺下笔说:“这文字你不能胡写!父亲给你下套,你还执意要钻!”

秦芳芳听了丈夫的提醒,不以为然的说道:“不孝敬父母的人多如牛毛,有几个被追究法律责任的。”

这世上的事情,怪就怪在谁也把不准命运的脉搏。秦海生上世纪八十年代退伍,由于把自己在部队颁发的,荣立三等功和三级残疾证书及包裹一起丢失在了回家的路上,所以,一直未能享受特殊津贴。由于近几年,地方政府重视这方面的工作,又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组织才以信函的形式,将证明材料邮寄给了秦海生。

不想三十多年的迟到,竟然换来了十五万元的补助和每月两千二的津贴!

女儿听了父亲这笔传得沸沸扬扬的收入,就马不停蹄的和女婿一起前来探望二老。

秦海生得了这笔巨款,关键还有按月照发不误的津贴,似乎让一个病恹恹的人有了底气。他见了眉开眼笑的女儿女婿,就知道他们这趟来的目的,便以不冷不热地语气说道:“这还是一对稀客……,”感觉这措辞还不够到位,又回头告诉老婆子说:“三年了吧,这还啥风把闺女吹着‘贵脚踏到我这贱地上来了。’”

女儿听见父亲羞辱自己,也意识到往日做的比较过份,毕竟父女无隔夜仇,就笑嘻嘻地和母亲亲热道:“爸爸骂我忤逆不孝,其实,我这几年被你的两个外孙,折腾得放屁的功夫都没有,哪有闲时间,转娘家!听说爸爸身体好了许多,我也就大放宽心。”秦海生听着女儿甜言蜜语的套近乎,不但不感动,反而,心底表现的极端讨厌和憎恶!

秦芳芳又说:“听说爸爸民政局补发了一大笔钱,现在我就不愁你们的养老问题了。”

“谁告诉你的,你不要听到这笔钱,可能和你爸,到死不相往来!”费莲香听着女儿关心这笔巨款,就直截了当地指责道。

秦芳芳受了极大冤枉似地说:“话怎么能这样说,你女儿最近遭了殃,你们还装作不知道。”

毕竟女人心软,听了女儿家里出事,母亲就担心地追问道:“什么事啊!怎么不告诉我和你爸呢!”

秦芳芳听了母亲语气有点和缓,就加油添醋地说道:“前些时候,牛文斌办了个关东煮小摊点,之前经营的还算不错。前半年,不小心被积雪滑着把牛文斌摔到了阳沟里,‘伤筋断骨一百天。’他到现在还没好利索。我要照看孩子,又要经营摊点,一个人忙不过来,最后只能停止营业。先前银行贷的两万元已经到期,没有开张,哪有能力还账。现在已经被逼上了梁山。你说怎么办啊,妈妈……。”

秦海生看着女儿忽悠的母亲唉声叹气,就自顾自拿起锄头去了菜地里干活。

看着女儿不停的哭泣,费莲香心里也有点着急。她回头征求丈夫的意见之时,才发现对方早没了踪影。费莲香絮絮叨叨地安慰女儿说:“我没钱,也没权。你去跟你爸哭穷,看他给你能不能帮点小忙?”

秦芳芳见父亲离开,知道对她耿耿于怀,就鼓动母亲,三人一起来到了菜地里边。

“娃娃最近困难,说是缺几个钱,你看……!”老婆还没有解释完毕,老头就摇着手说:“白纸黑字,你们已经和我断了关系,而今,又来榨我的油水,没门。”

“爹,不是断绝父女关系,法律法规规定,子女和父母的关系永远不能断绝。我们也没有要和你决裂的意思。”牛文斌接过岳父的锄头,一边帮岳父锄地,一边继续说道:“你这次帮我们渡过难关后,我们就马上把钱还你。”

女儿、女婿平常话说的十分甜蜜,可到了问题面前就彻底翻牌。自从他们结婚以来,给老丈人一双袜子也没有买过。还承诺什么今天借,明天还,哄骗那个傻瓜呢。让秦海生伤心透顶的是,他重病期间的住院费,也一分不掏,这样的女儿、女婿只是“聋子的耳朵,摆设”!想到这里,秦海生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毫不客气地说道:“十五万元里的五万,我已经填补了,住院及困难时候的窟窿;十万元用作我们老两口的养老。”

牛文斌听见岳父的语气之中,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就想方设法的在老人的养老问题上纠缠说:“你们凭一月两千多元的工资,就能吃香喝辣。还积攒什么养老钱,那完全是要支助大哥的说辞!”

“我的钱,留给谁是我的权利,与你没有一毛钱的关系。”秦海生夺过锄头,挖去几株野草后说道。

秦芳芳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道:“你是不想和我们正常来往,一样的孩子,怎么能用两样的方式看待呢!你这样偏心,将来谁也不会给你养老。”

父亲说:“白纸黑字承诺要养我老,到头来是谁反悔!”

牛文斌牵着秦芳芳的衣袖走出去几步自言自语似的说:“等到躺在炕上不能动弹的时候,可别后悔!”

费莲香看着女儿哭哭啼啼离开了菜地,就告诉老头子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秦海生手里的锄头下去后,差点挖掉了一棵健壮的辣椒苗儿。他用冷峻而坚毅的目光盯着老婆的眼神,好像在说,该干啥干啥,别胡思乱想。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