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秋去姑姑家里,中间只隔老槐树一个村,平常转亲戚大多有祖母或姑姑陪伴。这天,祖母捡了一颗大白菜,让小小年纪的戈壁秋,独自一人给姑姑送去。这在戈壁秋的历史上,还是没有亲人陪护的第一次出远门。祖母告诉他:“老槐树村面积大,人口多,村里有一个让人十分讨厌的毛病,就是孩子们喜欢合起伙来打骂陌生同邻小孩。”祖母用一根细绳在戈壁秋的肩膀上一面固定白菜,一面继续强调说:“小孩多的地方不要眼馋,一定要远离或提前躲开。”祖母发现戈壁秋充耳不闻,就敲打着孙儿的脑袋喝斥道:“听,听到没有?”
戈壁秋只想去姑姑家吃什么白面饭和苹,关于祖母的叮嘱,连一个字眼都没有记住。不过,为了避免祖母批评,就点头如捣蒜般地回答道:“听见了,听见了……!”
老槐树村,有一条东西贯通的下坡路,从进村到离开,戈壁秋也遇见了几拨贪玩的小朋友。他听从祖母的吩咐,看着就默默无言地躲了开来。横穿过老槐树村,有一条二三百米长的田间大道。道路两边的庄稼地里,收割后的玉米根茬上,还飘忽着旗帜一样的叶片。
顺着大路的边缘堆积着一大堆厩粪,队里为了抢种冬小麦,生产队组织全体社员,正在转运粪土。这里不光有正在劳动的成年农民,还有沸反盈天的小孩子。期间有一个,猪腰子脸蛋,惨白面皮的小孩,手里拿了半截玉米秸秆,从粪堆的高处,蹦蹦跳跳地下来,不问青红皂白的,就向戈壁秋背着的白菜上,狠狠地敲打了几下。戈壁秋因为祖母的提醒,本来害怕惹事生非,见对方这样无理取闹,就知道这坏蛋,过来无辜挑衅。他撒腿准备跑步期间,不想这家伙竟然把他背上的白菜扯了下来。
戈壁秋一来在别人村里,二来对方人多势众,心里首先败下阵来。可他又舍不得丢弃白菜,就上去抓住自己的东西不肯松手。这样前前后后的僵持了三五分钟,戈壁秋便狠劲拉开马步,猛然扯了一把。原来对方个大腰松,经不起长期折腾,不妨被戈壁秋摔趴在了地上。戈壁秋也不敢恋战,上去抢抓白菜的时候,竟然被呼啦啦上来的三四个小家伙,抬腿抓胳膊的,把戈壁秋扔到了粪土堆上。
戈壁秋见他们人多势众,就扔下白菜准备逃之夭夭。他努力了很久没有成功之时,就瞪着祈求的眼神,在大人堆里寻找救星。
他们家隔壁邻居堂姑的女婿叫门天时。门天时平常来堂姑家期间,戈壁秋还经常称呼他为“姑父。”门天时圆脸盘,络腮胡子,他拿着把铁锨不停地铲粪土,偶尔,也若无其事地望一眼打斗现场。但门天时冷眼旁观的样子,根本没有把戈壁秋挨打这件事放在心上。因而,戈壁秋心里泛起的一丝希望,顷刻之间又化为乌有。
戈壁秋被这些小伙伴,正当打得头破血流,哭天喊地之时,要不自己村里的堂伯路过,戈壁秋今天真正要“吃不了兜上走。”
堂伯大声喊道:“啊呀,这么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猪狗一般。这娃被打成了这样,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拉架。老槐树村人都死光光了……!”他上去拉起哭的撕心裂肺的戈壁秋,喊骂着驱散那几个捣蛋鬼之后,又喝斥瞪着两个死羊眼珠的门天时说:“不要说邻里邻村,你还是我们村的女婿,看着你老婆堂内侄儿的份上,也理应出来帮帮小孩。”不光门天时,就是其他在场的人,也被堂伯骂了个狗血喷头。
戈壁秋白白念了几年书,后来有的年轻人参军找到了工作,有的考上了大中专,被招录为国家干部。唯独没有一点出息的戈壁秋四十岁了,还是活脱脱一个戳牛屁股的材料。
老槐树村和戈壁秋的村子中间有一条,汛期流水潺潺,枯水季滴水不见的深大沟壑。虽是两村之间界线分明,但这里的荒坡地,对于两个村的群众来说,都有使用的权利。
沟的两旁由于山势陡峭,所以,无论劳动或生产都必须小心谨慎。
这天下午,太阳已经搭在了老槐树村那面的山嘴上,沟底整个都被山崖的背影笼罩了起来。
戈壁秋坐在他们村子的地埂边上,一口旱烟喷出了一半,就听见对面,一道六七米高低的悬崖边上,有一个人呼喊道:“咯、咯、咯,啊呀,啊呀,呀呀呀……!”
如此歇斯底里的呐喊过后,只听见“砰——啪”的一声闷响,那人好像被重重地摔在了悬崖底下。
这里偏僻向背,来往行人比较稀少。所以,沟里掉下了人,几乎没有人会及时发现。戈壁秋知道这人有生命危险,就条件反射似的,向这面悬崖下飞奔了过去。
当他发现伤者是门天时之时,便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戈壁秋坚信,门天时是彻底的老好人,在朋友困难时刻不出手相帮;在他人命悬一线之际,也不会落井下石。和这种人建立关系与彻底决裂,根本没有多少意义。不过,自己这样的做人风格,似乎有点违背公俗良德,严重点,还要承担法律责任。他们之间,慢说只有过去那么点瑕疵,即使仇恨深重,也不应该放弃抢救生命。戈壁秋看了门天时浑身上下血迹斑斑,昏迷不醒,就想着上去摇晃对方的身体,然而,却又怕猛然惊吓或动作过大,会促使外伤或内脏大量出血。
戈壁秋用食指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还有呼吸,就用指甲皮狠狠地掐了一会门天时的“人中”。大约过了四五分钟,门天时慢慢才闪了闪眼皮。戈壁秋知道门天时暂时只是意识昏愦,就将嘴巴搭在对方的耳朵门前,轻轻地呼唤道:“门天时、门天时,醒醒、醒醒……!”
他小时候路头路尾,常把对方按“姑父”对待,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就结束了和他的所有往来。他一直认为,长大后这样不和他交流,还算有点修养,其实,报复性的揍他一顿,也不过分。
他这样轻轻地呼唤了一会,便听见伤者的喉咙底部,有点痰鸣样的响动。过了许久,门天时才努力挣扎着似有挪动身体的迹象。门天时朦胧的眼睛里挤出几颗泪花说:“啊呀,侄儿,我可能今天要交待在这里了。”
戈壁秋见对方智力有点清楚,思维也不太混乱,就继续问道:“你感觉,能动弹吗,哪里疼得厉害?”
门天时簌簌的努力活动了一下说,“腰腿疼得厉害……。”
戈壁秋心想,一旦疼痛就说明没有伤害神经。这里距离村子一二里路程,回去通知家属要耽搁很长时间。他明白,门天时这样瘦小的身体,他背了也能很快回去,不过,窝在他心里的那点火,就是心有不甘。最后,戈壁秋出于人道主义的角度,还是慢慢爬伏着把门天时驮了起来。当他背着他走了三五步路之后,要扔下来叫他去死的念头,又爬上了心头。
戈壁秋没有背着门天时直接回去,而是,去了村里的卫生所。当大夫检查了门天时的伤势,便在门天时一家人面前嘱咐:“赶紧送去医院抢救,迟慢会有生命危险。今天多亏了这位兄弟,否则……!”
戈壁秋在低头回家的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仍然纠结在这“好人好事”做的,正确与否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