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瓷洗脸盆

洋瓷脸盆

曾经很少有流水的村子，突然，引来一条清幽幽的溪水环绕，一来天气燥热难耐，二来洗涤衣服方便，所以，但凡水渠边上，就蹲满了妇女或儿童。我看见许多年轻媳妇，都拿着脸盆或搓板，裤脚挽在膝盖上面，亮着白嫩细腻的小腿，脚板半探在水里洗涤衣服，就感觉十分的羡慕和好玩。于是，回家挑来拣去的，找了我的一条裤子，计划去水渠边上追逐时髦。我们家没有洋瓷或塑料脸盆，能拿出去盛着水洗涤衣服的，除了祖母的土陶尿盆之外，似乎再没有出手的东西。我两个眼睛滴溜溜转着找了大半天，才发现家里有一口做饭的铁锅。它闲置在锅灶旁边，上面打着一个圆圆的铁补丁，由于漏水的原因，在里边经常储备一些食物或碗筷碟之类的餐具。我见它牢实耐用，就拿着它，去了水渠边凑热闹。

庄里有一个在外地当工人的妻子叫贾腊月。她有一张细腻白嫩的瓜子脸，袖珍式微微上翘的嘴唇。贾腊月用一个上面描绘着牡丹和双喜图案的洋瓷盆洗涤衣服。她看着我别出心裁的端来了一口铁锅，就撇着嘴巴取笑道：“你们家脸盆都没有，怎么能拿着做饭的铁锅洗衣服呢？”

我羞愧的解释道：“破锅，没什么大的用处。”毕竟她比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成熟许多，就笑着调侃道：“家具也有分工，‘碟子吃饭面薄，萝卜早餐加速消化而破费粮食，’像这样的小伙……，”她加大音量，使坏样让别的人故意听到似地说道：“给个女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使唤？”一群刚过门的小媳妇，听了这样大胆的戏谑，欢笑得差点掉到了水里。如此放肆的玩笑，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而言，当然懵懂无知。我以为她在众人面前羞辱和拨我的面子，甚至小瞧我们一家人，就草草洗罢衣服灰溜溜地溜了回去。不过，我窝在心里的无名火却久久不能熄灭。

我长大成人后，经过不懈的努力，当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包工头，家里生活似乎发生了较大的转变。贾腊月丈夫下岗，她儿子在一次打骂孩子当中，不小心踢破了贾腊月孙儿的脾脏，家里的日子，从此变得一蹶不振，准确的说，和我们家之前差不多高低。她瑟缩着脖子，笼着袖管，到我这边为他的儿子联系工作期间，还拿着几张自己手工制作的酿皮。

这人啊，其外表漂亮和气质好坏，似乎完全由生活条件决定。贾腊月手臂笼在袖管里，其时天气并不寒冷，她站在地板上，却不停地瑟瑟发抖。事实上，像工地上的民工，都是前来支持我的工作，如果在计划范围内，不用别人祈求，我还要亲自登门去请。可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怕我不接收一样，甚是尴尬。她似乎没有了，以前富有时候，那样目中无人的态势。她压着低低的声音说：“他王叔，我们家老二，最近非常困难，请你给他安排点活儿。我的意思，最好提前借用几个钱，让他给孩子看病。”

我首先很爽快地答应下来了她儿子的工作。让人迟疑不决的只是，提前借款的事，却不敢马虎懈怠。近几年贾腊月家天灾人祸的几乎糟透了顶，况且，工地上表面找工作，实际上却为了转款救急，一旦度过眼下的难关，毅然摔屁股走人，就只能大眼瞪小眼？我长长的吸了一口烟卷，喷吐着蓝色烟圈说：“提前借支一月，到月底再按月发放，这等于给你先借一个月的工资……。”我很坦率地继续说道：“但这要你儿子亲自过来，你想想，钱不能借给你啊。假设你儿子不认账，到时候我去找谁还钱？”

贾腊月听我答应的很爽快，激动的用干裂的手背还擦了擦眼睛。她把双手捧着的洋瓷盆，放在我们家炕棱边上之前，先用袖口摸了摸盆底说：“他叔叔，没有什么礼物出手，蒸了几张面皮，给你家小孩偿偿。”

我看见酿皮用一个破破烂烂的洋瓷脸盆端着，就立刻勾起了，我多年前的回味。我敢肯定，这脸盆就是贾腊月之前拿着洗涤衣服的那个盆子。当时，它上面的大红牡丹和双喜图案，崭新而光亮的让人不敢用手触碰，就是其他洗衣服的妇女，看着也羡慕而嫉妒，那么值钱的东西，怎么舍得拿来当洗衣盆呢。因为它，曾经让我比对出我们家日子过的多么贫穷而艰难；因为他，才让我知道什么是无奈和耻辱。这一点，我深深地把它刻印在了骨子里。

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贾腊月曾经拿着它洗衣服、盛过潲水，当过脸盆，甚至洗脚或做夜壶，而今又潜移默化般变成了贮藏食物和米面的家具。啊呀，这人啊，富有永远不会围绕着你兜圈子，他好像有腿有脚，眨眼之间就偷偷跑路。有时候，是因为意外或不幸，有时候是灾难降临。我不敢牵强，也不敢有超乎常规的奢望，一生只要平安顺利，保证能吃饱肚子，有衣服穿，有热炕睡，就十分满足！

后来，我想把贾腊月拿来的食物让端回去，可想到“人有大小，口无尊贵。”他们一家能吃得下肚，我怎么就不能当美餐而食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