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平安不光鼓敲得村里第一,今年还担任着村里负责捐资社火,戏曲演出等工作方面的大会长。本来除夕夜的会议上,给狄世忠一家的数额基本敲定,但在狄平安的提议之下,他们竟然将三百涨到了一千。隔墙有耳,一夜之间就有人把狄平安多嘴的全过程,传递到了狄世忠父母的耳朵里。第二天,敲锣打鼓的捐款队伍刚刚来到狄世忠家大门口上。狄平安就被狄世忠的母亲牛莲花骂了个狗血喷头。
牛莲花的长子狄世荣,在县一级局任科室主任,其妻公办教师;双职工的弟弟狄世忠,任乡镇副职;老头子退休教员,一月七八千元的养老保险。全家每月合计近乎三万,整个大堡子村可谓富得流油。
狄平安虽然挨了骂,但工作还不敢马虎。他站在牛莲花面前大声说:“交不交?如果不交,我们就将这烂摊子,全部交接给狄世忠了。”
牛莲花用手里的长把苕帚,指着狄平安道:“撂挑子,也不怕。关我屁事!”
大堡子村制裁计划内、外不积极集资会费的人,要么张贴广告,让村民口诛笔伐;要么把工作合盘托给对手,就是说,谁耽搁或延误了欢度春节期间的戏曲、社火演出,谁就承担一切后果。譬如这一年,正好出现人口连续非正常死亡;家禽家畜无辜夭折;天打火烧等一类事件。大家就会将这些不安定因素,追加在承接者或原会长身上。
牛莲花胆大妄为,狄平安甩手不干而后,仍然镇定自若。她回去照常该吃吃,该喝喝,给老头子也闭口不提。
狄平安其实只是吓唬牛莲花而已,这指甲皮大的权利,也舍不得放弃。口头上说是撒手不管,但对于工作却一刻也不敢麻痹松懈。
他搔着头皮考虑了一会说:“狄世忠大年初一绝对要来给父母拜年。咱们回去烤火、吸烟,看狄世忠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之后,狄平安又安排副会长狄世春,去大门口上打探消息。过了不久,狄世春急匆匆地跑进来说道:“来了,来了!”
狄平安明知故问道:“谁来了?”
狄世春立在煤炉跟前,把两个手掌伸在煤炉子的烟囱近处,一边取暖,一边说道:“狄世忠……来了!”
“这老人就是倔强,一千不交,是想罚款三千元了!”别看狄平安十足的大脑粗,但也精于玩弄权术。他表面上大声说给屋子里的会长和锣鼓手听,其实,是想把事情告诉给,从院子里进来的狄世忠。
狄世春看着狄平安一边大声吆喝,一边给自己挤眉弄眼,就心领神会似地附和说:“对,罚款,必须罚款。”
狄世忠在县城安家落户,没有回来和家人一起过除夕。他们大清早就驱车赶来看望父母。当他发现红纸,笔墨,锣鼓,钹镲的乱扔在他家大门口上,就知道是母亲干得好事。他来不及和父亲商量,更不敢和母亲询问此事的来龙去脉。母亲天不怕、地不怕,惹急了,父亲都对她束手无策。
他把礼物叫妻子、儿女拿回去后,就一个人径直去了狄平安家。
“哎呀,他大爷……”狄平安比狄世忠高一个辈分,虽是年龄相当,按规矩还要按父字辈称呼。
狄平安见狄世忠找上门来,心里也有点担心。当然,狄世忠不会和母亲那样蛮不讲理,但毕竟是乡镇领导,如果他找岔子,论实力和智慧,狄平安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狄平安坐在背靠椅上,不紧不慢地对狄世忠说:“狄主任来了。也不是我放不过老姐,如果所有人都像她这样,那我们今年的工作,就只能停止一切文艺活动和邀请阴阳,神婆念佛训经。狄平安一旦打破这个常规,就是大堡子村的千古罪人。”
狄平安也曾经考虑过狄世忠可能用政策压人,反过来,集资捐款虽不受法律法规保护,但做为村规民约,必须人人遵守。这次纠纷,尽管不影响狄世忠的前途,但也能让他淹没在唾骂声中。
“哎呀,一千元,我交……”狄世忠从怀里掏钱期间,狄平安突然变脸说:“有规不立,无规不倒。既然你同意交钱,那就不是以前说的一千元了。为了严防这类事件继续发生,我们必须象征性地惩罚一下。三千,比以前的定额增加两倍。”
狄世忠见狄平安得寸进尺,差点气破了肚皮。他大声喊叫道:“狄平安,别欺人太甚,这一千元,也属于村里最高的额度。这三千元还就真的一分不交。国家政策哪条哪款规定,要给大搞封建迷信活动,捐款投资。”
狄平安听了狄世忠竟然把这项捐款,提高到了原则的高度,一时间似乎也没有说辞。不过,他又回想,现在农村大部分地区,都以这种方式欢度春节。法不责众,就是上了公事场合,狄平安也没有揣到自己腰包里,于是,就以灵异事件和村民的呼声提醒道:“那好,锣鼓,钹镲就交给你了,正月初三的演出和给神灵的各项活动,你就去张罗吧。”
狄世忠轻蔑地说道:“多大点事,从现在开始,我接替你的工作。谁当会长,谁说了算,除了计划内每人二十五元的集资之外,再不加收任何款项。这些钱,演唱三昼夜大戏;三晚上的社火绰绰有余。必须按政策办事,取消封建迷信活动的,一切额外开支。这会儿,我先邀请所有的人,到我家一边喝酒,一边商量其他事宜。”
苍蝇见了狗屎就很快聚一窝,这般馋嘴的家伙,听了狄世忠家有酒,甚至有好酒喝,便撒开步子一窝蜂般涌了出去。这样,便把一个固执守旧的狄平安,彻底“晾晒”在了自家屋里。
狄平安抱着脑袋思索了许久,才无精打采的向狄世忠家院子里摸了进去。他听着其他人醉意朦胧的猜拳行令,就厚着脸皮说:“哎呀,狄主任,大年初一不打上门客,能给我一盅酒喝吗?”
狄世忠听了狄平安的吆喝,便打开门帘,把脑袋伸出来不冷不热地说道:“欢迎、欢迎,大会长还贵脚踏到,我这贱地上来了。”话音刚刚落地,就把一盅白酒,递到了狄平安的手中。
“大会长,坐、坐、坐,吃菜。”狄世忠又把一双筷子接到对方手里说。
狄平安接过酒盅呷了一口道:“好酒!狄主任,这三千元你不交,两千元怎么样?神灵的事情,一年四季图个吉祥如意,四季平安罢了。”
“不行,这平安吉祥不是你大年初一,口头上祝福几句就能实现。给你一千元,建议你,别再大肆宣扬封建迷信。”狄世忠不容置疑似的说。
狄平安夹了一口肉菜说:“那是那是,一千元可以!”
“不行,去年三百,今年还是三百,一分不能多。”牛莲花从厨房里出来喝止儿子道。
狄平安心里想说,三百也行。可是,狄世忠却拿出一千元塞到狄平安口袋里,挤眉弄眼的大声说:“三百就三百。”这话听着好像告诉狄平安,其实是,说给母亲听的。
狄平安表面上受了点委屈,但一千元到手,又保住了自己大会长的位置,说到底,这才是真正的赢家。
狄平安酒足饭饱,领着大家敲锣打鼓的,从大门里出去之后,牛莲花还噘着嘴巴,为这几斤酒和两桌饭菜而不停的唠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