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梦见了高一分班时的教室,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熟悉的410教室。高中这三年,我都在这个教室度过。只是这一次,梦里的一切都不一样了——英语听写时,我不再是那个低着头、攥着笔迟迟不敢下手的少年;单词一个接一个从笔尖流淌出来,流畅得像在念一首背了千遍的诗。老师走过身边时微微点头,那目光让我在梦里都忍不住挺直了背。在期末表彰上,终于在我手里绽放成语文、文综单科状元的名字。发卷的那一刻,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梦就这样做着,一个接一个的美好,直到窗外的鞭炮声炸响。睁开眼睛的刹那,此时的我已经不是那个曾经的少年,醒来后的枕边,只有冰凉的泪痕。原来是个梦啊,不,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一个醒不过来的遗憾。高二那次市统测,历史成绩出来时,与第一名就隔着零点五分,那个分数像一根刺,扎在青春最骄傲的地方。我总想,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能拿到语文、历史、地理的单科状元。可是“下一次”来了又走,直到离开那间教室,我也没能把所有的状元都收进行囊。只有后来在小松山那次适应性考试,语文终于站上了最高处——算是给那三年的执念,留了一点微光。
至于英语……前几天大学同学说,她高考英语考了一百二十多,我脱口而出:“要是我也能考这么多,早上重本了。”说完我们都笑了。可笑着笑着,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是啊,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要是那个在英语听写时永远低着头的少年,能像梦里那样流利地念出每一个单词;要是那个总差零点五分的历史试卷,能多对一道选择题;要是那三年的遗憾,都能在梦里一一弥补——可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天快亮了,我知道,这不是一个结束的梦,这是一个刚刚开始的遗憾。而那些遗憾,大概会像今晚的梦一样,在某个深夜忽然造访,提醒我曾经有一个少年,在胜境的教室里,差一点点就能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
至今回想,胜境的那一段时光,大概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它不像七中初中时那样懵懂,不像松山那样压力如山、任务重重,也不像大学以后那样清醒而利落。胜境的日子,刚好卡在青涩与成熟之间——我有过站在领奖台上接过国奖的时刻,也尝过考倒数时灰头土脸的滋味;遇见过点亮我的良师,也结交了至今想起仍心头一暖的益友。在这里,我一点一点长成了后来的自己。到如今,结局早已知道,泪水也早已湿了青衫——像江州司马那样,为一段旧事湿了衣襟。可奇怪的是,我忽然想不起来,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只记得是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阳光斜照进教室,我们各自落座,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后来无论我如何追索,年轻的自己都只如云影掠过,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里。前些日子翻开旧物,看到一封又一封的书信,看到高考完生日时,朋友们写的书信,就像一本发黄的扉页,命运把它装订得有些拙劣,边角都起了毛边。可我还是含着泪,一读再读,然后不得不承认——青春,真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可若只写遗憾,怎对得起胜境呢。因为在那里,除了未竟的梦,还有一群让我至今想起仍会心一笑的人,和一件件让我至今难以忘怀的事。
古人说“同门曰朋,同志曰友”,人的一生要走多少路,遇到多少人,才知道谁是真正的朋友。浩然,还记得么,无数个在走廊交流的瞬间,分班后在食堂超市的偶遇。思羽,那时候叮嘱我好好学习,时不时地谈心,到后来上大学后的无话不说。小花,天天一有时间就约着去图书馆泡书,志远,音乐教室里的旋律。还记得么,周娅的统一战线,主打一个氛围组,娇娇,合格的读者,主打一个啦啦队。还记得么,杨清,晓贝,我们一个组,如果不是杨清生日那天提到我丢旺仔小馒头在你洗干净的杯子里,我早已经忘记这件事,晓贝,那旋律应该一辈子都忘不掉了吧,这只有我们前后桌知道。还有我的同桌卢雅,我们探讨政治历史,吐槽班里的奇葩事,讲各自的趣事,你一句我一语。
他们都说是从我身上学到了很多,可我知道,是他们成全了我。让我感动的是,那些我随手写的“书画”,他们竟真的收藏着,至今还在。我犯过的那些错,他们一笑而过,从不计较。我取得一点点成绩,他们比我还高兴,欢呼得最大声。就是这样一群普普通通的朋友,让我在平平淡淡的日子里,依然能看见生活里那些细碎的亮光。毕业那天,我们约好要常见面,要拍好多好多合影。可后来天南海北,行程冲突,只有零零散散的见面。只是每次收到他们发来的信息——分享开学后的难过,听我侃侃而谈大学里的见闻;每次想起他们还保存着那些泛黄的纸条——我就知道,有些人的好,是拿来记一辈子的。
唯有热爱可抵岁月漫长。那时每周都有三节活动课,两节体育课,当别人涌向操场或小卖部时,我必定转身走向图书馆,或者就坐在教室里,翻开一本课外书。有些时候老师去开会,留我们自习,我做完作业,也会悄悄地把书塞进课本下面,手里握着笔,时不时在书上划两下,装作在认真学习的样子——其实心思早就飞进了另一个世界。记得有一次读《万历十五年》,那本书其实跟考试没什么关系,可我就是忍不住一页一页翻下去,看着那些遥远的人物在纸上活过来,读到海瑞死时,晚自习的教室里安静极了,我的心却像被什么揪住,眼眶发热。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热爱不是什么宏大的誓言,而是我在本该做卷子的时间里,还舍不得放下手里的书。
因为读书的积累,历史课上偶尔也有我的一席之地——老师讲到的史实,我恰好读过,老师便叫我接上一两句。那种感觉,像是悄悄藏着的秘密被人发现了,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窃喜。2022年,我参加了叶圣陶杯作文大赛,那是全国中学生作文的最高奖项,我拿到了云南省第一名,以省级一等奖的资格前往全国赛场。站在颁奖台上的那一刻,我想起是活动课里的图书馆、自习课上偷偷翻开的书页。后来我在获奖感言里写道:“我爱历史,爱文学,但并非想成为一名作家。我更愿意当一个文学历史的爱好者。我爱生活,喜欢文学历史——这是我的爱好。我也非常开心,在我享受生活、享受爱好的同时,赢得一份又一份荣誉。”
还记得那十多本摘抄随记本吗?至今想起,我都有点佩服自己。一笔一画抄下的句子,一页一页记下的感悟,它们像一块块砖石,垒成了今天的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我的梦想,也是我毕生的追求。热爱抵岁月漫长,不是因为热爱能给你什么,而是因为它让你心甘情愿地把时间花在它身上,花得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因为文学和历史,安放并治愈了我的灵魂,让我在混沌中保持清醒,在荒芜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朵玫瑰。
胜境关巍巍,清溪水盈盈,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很庆幸在胜境中学,我能遇到那么多照亮过我的人,当然这也离不开父母的托举。英语的李娅老师,政治的温普芬老师,地理的吴有昌、邹代花老师,历史的潘松平、徐萍老师,包括小松山上语文的张芳老师,数学的叶志波老师,这八位老师对我的人生影响很大。英语李娅老师,没有什么华丽的言语可以形容她,哪怕我英语再拉垮,她也从未看不起、从未嫌弃过。她要求极严,每天都要听写,而我就是那个天天不过关、天天被叫去办公室重写的同学之一,我们也会耍小聪明,用墨快写完的笔描印子,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有一次被逮到,她批评了我们一群人,最后却单独把我留了下来。那天她说了很多,具体的话我已记不全,但那份语气、那份眼神,让我至今记得。李娅老师很普通,很淳朴,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读书之前先做人。”她关照的从来不是英语拔尖的那一层,而是我们这一层。偶尔我有一小点进步,她就表扬,每次都让我不好意思。后来我才明白,我之所以天天去写单词又天天忘,是因为我只是在完成任务,默完了就扔到脑后,从不复习,英语最终成了我上大学的痛。学生朽木,愧对恩师。
政治温普芬老师,是我最佩服的老师之一,她的课上得深入浅出,讲完一遍,我心里就大致有底;该背的知识点,读几遍便能记住,最厉害的是高考那年,她几乎把所有大题都压中了。地理吴有昌老师,是年级主任,起初我怕他,才认认真真听地理课,后来才发现他的课其实很有趣,人也很好,教育理念先进。邹代花老师细心认真,有一次早自习,我无意间拍了几下胸脯,她远远看见,下课后特意走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在校园里遇到她,总是她先远远地微笑,向我们问好——本该是学生先开口的,她却总是抢先一步。历史的潘松平老师、徐萍老师,语文的张芳老师——她们总是能发现你的亮点,为你的每一点进步真心高兴,她们教我的,不只是知识,更是做人做事的道理。那些交谈,那些观念,至今还在影响着我,八位老师,八种风格,却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良师。后来上了大学我才明白——知识是会过期的,但有些东西不会,它会在我心里愈发清晰,就像胜境关不会忘记每缕吹过它的风,就像清溪河收藏每滴汇入它的水,这些点点滴滴,已经永远地烙印在了我的生命里,山高水长,此间风景独好;而路,正在脚下延伸。
窗外已经天亮了,我起身推开窗,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烟火气散去后的清冽。昨夜梦里的一切——410教室的阳光、英语听写时流畅的笔尖、领奖台上砰砰的心跳——都像退潮一般,慢慢退回到记忆深处。只剩下那些笑过的、哭过的、被温暖过的瞬间,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在晨光里闪着湿润的光。
胜境三年,我确实带着遗憾离开。可如今站在雪山下回望,却忽然想感谢那份遗憾与不完美,让我来到了丽江,走进了汉语言文学的课堂。记得张芳老师得知消息时发来的信息,我到现在都没舍得删:“适合你的学校,适合你的专业,适合你的城市。”三个“适合”,像是给高中的执念,轻轻盖上一个温柔的章。是啊,我是幸运的,大学里遇见了人美心善的导员,遇见了知识渊博、堪称专业领军的老教授们——他们从天南海北赶来,只为了在讲台上与我们相遇。还有那些相处融洽的同学,我们一同读诗、一同论史,在雪山下谈文学,像极了当年在胜境活动课里偷偷读书的自己,那段时光并没有在高考后终结,而是把我送到了更远的地方。
人的一生会经历许多痛苦,但回头想想都是传奇。胜境三年,我终于可以承认:我确实带着遗憾离开了那里。可我也终于可以笑着承认:正是那些遗憾,让后来的每一次回想,都有了重量。而那些被我用十几本摘抄本、被我用无数个活动课、被我用一整个青春去热爱的东西——文学、历史、那些照亮过我的人——它们没有成为遗憾,它们成为了我。
天亮了,梦醒了,可胜境还在。它在我往后每一个认真生活的日子里,在我每一次翻开书本的瞬间里,在我永远愿意为旧事湿了青衫的深情里,这就够了。无论前方还有多少坎坷,我依然相信——相信我能找到热爱,思接千载,视同万里,做一个勇敢的人,含着泪水,继续奔跑。
写于鸣凤山
2026年2月26日
原载于《胜境文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