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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凤娇(怀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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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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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是一种自由

孤独是一种自由

文/怀瑾

傍晚,儿子放学回来,双手倚在茶桌上,忧心忡忡地说,最好的朋友明天就要转学回老家了。顿了顿,又问,如果我是他,会不会特别难过?

我品了一口杯中茶,看着他认真又忧郁的脸。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如此郑重。朝夕相伴五年的伙伴转学,说不难过是假的,但上升到正儿八经“特别难过”的高度,又似乎不那么对味儿。我该怎么回答呢?告诉他别离是人生常态,告诉他时间会冲淡一切,告诉他人生都像一辆行驶在路上的公交车,总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无需在意?不,这些都不是他这个年纪想要的答案。

多年前,我也曾被一次友情断裂深深困扰。不知何故,一个相识近二十年的朋友突然拉黑了我,我难过了好久不得其解,甚至很长时间都在梦境里找寻答案。虽然两三年后她表示“怀念过去怀念你”,把我重新加了回来,但那种心被挖空一大块的孤独感依然难以释怀。

而如今,年近不惑,对人对事的重视程度比过往看淡了许多。很多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很多关系,处着处着就淡了。缘起缘灭终有时,彼此都心知肚明,无需理解,无需追问。

突然想起自己的童年。我出生在普通的农村家庭,父亲性格内敛沉静,对子女呵护有加。依旧记得五岁那年,他让我坐在床头,在窄窄的木质床头柜上教我握笔写字,一遍一遍告诉我名字中“娇”的第四笔是“短撇”,而不是“撇折”。印象中,他的手很大,握着我的小手,写的字铿锵有力,仿佛每一个笔划都关乎着前程。母亲则大大咧咧,天生带着幽默感与快乐细胞,嘴里经常冒出意想不到的玩笑话,爽朗的笑声伴随我整个童年。小学操场有玩不够的单杠双杠,屋后的草坪有追不完的蜻蜓和风,邻家伙伴一放学便呼唤彼此开启游戏,明朗的笑声穿过稻田和炊烟,欢乐萦绕着整个童年。那时候,我从未感觉过孤独。

可是,孤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潜入心田的呢?也许是离开故土去县城读书的那个秋天;也许是到陌生城市念大学看到满地落叶;也许是失恋躲在被窝痛哭的那一个黑夜;也许是某个深夜回家,看到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的身影。。。。。。孤独象是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带着独有的静谧与忧愁。

但奇怪的是,随着年岁渐长,钟爱热闹的我开始理解孤独,甚至爱上孤独。周末的午后,我喜欢待在茶室。那是在负一楼朝南的小房间,光线越过一楼的玻璃天井,不浓不淡,刚好够把燃点的檀香映出缥缈的轮廓。烧一壶水,将一小撮毛尖投入盖碗,静静看着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水汽氤氲中,随手翻开一本书,有时是毛姆,有时是黑塞,有时候什么也不看,思绪随着檀香飘动、茶香四溢而放任。没有音乐、没有陪伴,甚至连呼吸都是缓缓的,但我从不曾感觉到孤独。

如果说白昼的安静是属于茶室的,那么午夜的“喧嚣”是属于影视的。在世界万籁寂静之时,我会榨好一杯果蔬汁,关掉家庭影院所有的灯,盖上一层薄薄的毯子,窝在包裹性极强的芝华仕沙发里,一遍一遍回味《肖申克的救赎》。每一遍的影视重映,都是安迪的一次重生,也是自我灵魂的一次洗涤。在漫长的囚狱生活中,安迪把孤独浸润成独特品格,用信念丰盈自我,终于在隧道中通往自由。这让我想起那些早起阅读的清晨,那些茶香袅袅的午后,那些无声感动的深夜——原来我一直在为自己凿一条通往自由的隧道。

所以,孤独从来不是苦楚。如果非要给它注释,我会说它是生命中的另一种从容,一种深沉的、安静的、淡定的、欣喜的,源自内心的馈赠。它独来独往,不缓不急,不悲不喜。

窗外暮色渐深,我陪着儿子阅读睡前书籍,他轻轻倚靠在床头上,已经没有了几个小时前的忧虑。他告诉我,他和朋友都不孤独,想念对方可以通过电话手表传递。我亲了亲他的小脸,轻轻对他说,本就可以。

(该作品首发于2026年7月15日《香港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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