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卡普莱蒂第一次见到杰西卡·勒费弗尔,是在一次出版界的酒会上。那天下着雨,雨水打在窗户上,把纽约的灯光切成碎片。他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从不喝酒,不是因为原则,是因为他见过酒精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他父亲就是这样。他不愿意在任何不可控的事物面前交出自己。
她立于人群中央,正与《纽约客》的编辑交谈。编辑姓霍洛韦,来自牛津,于纽约居住达二十年之久,其口音已被美式英语所磨平,仅余几个元音仍留存着剑桥口音的独特特征。他言辞恳切,手部在空中勾勒出各种形态,杯中酒洒出,滴落在地毯之上。周围众人适时地露出笑容。杰西卡站在霍洛韦左边,手持一只高脚杯,杯沿轻抵下巴,并没有饮用。她的面部朝向霍洛韦所在方向,然而身体重心却置于左脚,右脚向后撤了半步。
霍洛韦讲完了。笑声涌起来,持续了三秒,退下去。杰西卡把杯子放回经过的侍者的托盘里。玻璃和银质托盘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有移开目光。通常他会避免长时间注视任何人,因为注视意味着兴趣,兴趣意味着靠近,靠近意味着什么他清楚。他三十岁,有过三段恋爱,一次在高中,一次在大学,一次在二十六岁。所有都以同一种方式结束——对方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沉默,然后对方离开。他没有挽留过。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不知道挽留之后该怎么办。他父亲教过他很多东西:怎么打领带,怎么用刀叉,怎么在董事会上不动声色地否决别人的提案。但没有人教过他,当一个人要离开的时候,该说什么。
马尔科没有动。他的位置在餐台和防火门之间,是一个视觉上的盲区。她一开始没有看见他。她拿起一只白瓷盘子,先取了一块烟熏三文鱼三明治,捏着盘子边缘看了一会儿,放回去,换了火腿的。放回去的时候她把三明治摆正,让切面朝上,和旁边的保持同一个角度。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他手里的杯子上。
“那杯咖啡,你喝了多久了。”
“四十分钟左右。”
“凉的。”
“对。”
“你一直端着凉的咖啡站在这里。”
“对。”
她把盘子放在餐台边缘。“如何称呼?”
“马尔科·卡普莱蒂。”
“卡普莱蒂?”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语调里有一种他无法判断的东西。“加利福尼亚的卡普莱蒂家?”
“正是。”
“杰西卡·勒费弗尔。我编过一本你们家族基金会资助的书。关于艺术史的。”
“我记得。”
“那本书从立项到出版用了两年七个月。卖出去了六百四十本。其中六百本是图书馆采购。”她停了一下。“你买了一百本。”
“捐给了特伦顿的图书馆系统。三十七家分馆。每家一本。”
“新泽西。”
“是。”
杰西卡把手从盘子边缘收回来。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裙子,领口是一条直线,袖口也是一条直线。裙子的面料是羊毛绉绸,灯光照在上面不反光。她的脖子上没有首饰。耳朵上有两个很小的银扣。
“你为什么要买那些书。”
“版权页上有你的名字。”
雨水打在落地窗上。十六层的高度,风比地面大很多,雨是斜泼过来,在玻璃上拖出道道水痕。房间里的灯光被水痕切碎,明暗不停地变动。
“你买书的时间,是在这本书出版之后多久。”
“出版当月。”
“你认识我吗。”
“认识!”
她把盘子放回餐具回收区,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有一层薄雾,是室内暖气与室外冷雨交汇的结果。她抬起手,用食指在雾面上画一道弧线。雾被擦掉的那一块露出一小片纽约的夜景,霓虹灯在雨中洇成模糊的色团。
马尔科走了过去。他站的位置离她有一张书桌的宽度。
“我母亲是法国人。”他说。
她的手停在玻璃上。
“她在我一岁的时候回了巴黎。我父亲没有去找她。”
“你去找过她吗。”
“二十二岁那年。在巴黎第十区,靠近圣马丁运河。街角有一家面包店。我在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一下午。她出来过一次,买了法棍,进去了。她围着一条浅蓝色围裙。”
“你走进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不知道推开门之后该说些什么。”
杰西卡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弧线依然留在雾面上,边缘已经重新模糊。她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了一杯苏打水,把杯子握在两只手里。
“我母亲在芝加哥,”她说,“她喝酒。从我十二岁开始。威士忌。一开始晚饭前一杯,后来藏在洗衣篮里。十五岁的时候,我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检查洗衣篮。不是检查她有没有喝,是检查她喝了多少。如果瓶子还剩大半,那天晚上就不会出事。如果只剩一点,我就把作业拿到客厅去做。”
她停了一下。
“十七岁那年她在厨房地板上摔倒了。额头磕在橱柜上,缝了七针。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我父亲坐在旁边,隔着一张塑料椅。凌晨四点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妈妈以前笑起来很是真的好看。”
她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那是我父亲这辈子说过的唯一一句关于她的话。”
房间里有人在碰杯。一个女人在笑,笑声很高。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脚步声,只剩下杯盏碰撞的声音和含混的人声,像水底下传来的。
“你后来学会说什么了吗。”杰西卡问。
“什么。”
“如果你现在去巴黎。推开门。你会说什么。”
马尔科看着窗玻璃上那道正在消失的弧线。
“我要一个可颂。”
杰西卡看着他。
“就这么说。”
杰西卡笑了一下。不是霍洛韦讲轶事时周围人发出的那种笑。她的嘴张开了一点,嘴角向两侧移动,眼睛的弧度变了。这个变化持续了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的脸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聊了这么久,觉得你还挺有趣。交换个联络方式?”杰西卡问道。
“嗯,行。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酒会结束的时候雨还在下。人们开始取外套。霍洛韦站在电梯口和一个穿灰色套裙的女人说话,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女人没有移开。一个年轻男人在角落里反复点亮手机屏幕,看时间,熄灭,又点亮。
马尔科和杰西卡站在门口。她没有带伞。他也没有。
“我走路。”她说。
“你住哪里?”
“皇后区的长岛城。你住在哪里?”
马尔科没说话,脱下自己的外套。深灰色,羊毛。他父亲的裁缝做的,他把外套递给她。
她没有接。
“你住哪里。”她问。
“上西区。”
“上西区离这里不近。”
“可比七十二街近。”
她接过外套,穿上时,外套下摆垂到她的脚踝,袖子盖过了她的手指。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截,露出一截手腕。她的手腕很细,骨节微微凸出。
“我什么时候还你?”
“下次见面的时候。”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天。”
她看了一眼,走进雨里。外套的深灰色很快被雨水洇成了黑色。她只是漫步走着,不紧不慢。她在第一个路口右转,消失了。
马尔科站在门口。门房过来问他要不要叫车,他说不用。他又站了十分钟,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他的衬衫上,布料很快湿透,贴着皮肤。他没有加快脚步。
回到家。公寓是冷的。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光走到沙发边坐下。湿透的衬衫贴着皮革,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的手机亮了。iMessage :杰西卡·勒费弗尔。
“大衣挂在暖气片旁边。口袋里有你的名片。”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删掉。
“可颂。”
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要一个可颂,就这么说。”
屏幕上的显示消失了。又出现,又消失。过了很久。
“明天早上八点。第七十二街那家法式面包店。”
马尔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砰砰作响。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他到了那家面包店。街道被洗得很干净。纽约的清晨有一种灰蓝色。
面包店很小,门面漆成暗红色。橱窗里摆着可颂、巧克力面包、苹果酥皮卷。一个围着浅蓝色围裙的女人正在把刚出炉的面包往橱窗里摆。她的头发是灰白色的,挽成一个髻。
马尔科站在门口。他推开门。门上挂的铃铛发出一声响。
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她用法语说,先生,早上好。
马尔科看着她。
“可颂。谢谢。
女人从橱窗里夹出一个可颂,放进纸袋,递给他。他先没有看纸袋,掏出信用卡刷过POS,传来的只有手机银行冰冷的扣款提示音。
他接过纸袋,转身,推开门。铃铛又响了一声。
门外站着杰西卡。她穿着他的外套。袖子还是卷了两截。她的头发是湿的——雨停了,是洗过之后没有吹干的那种湿。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你来了。”杰西卡轻轻地点出一句。
“我来了。”
“你买了可颂?”
“对。”
她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他。“黑的。意式浓缩。”
他接过来。咖啡烫手。他们站在面包店门口。
“你进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两次。一次进,一次出。”
“铃铛本来就会响。”
“你出来了。”
马尔科喝了一口咖啡。
杰西卡从他手里的纸袋里拿出那一个可颂,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可颂还是热的,酥皮在她手指间碎开,掉了一些在地上。几只鸽子飞过来,啄了两下,飞走了。
“明天还见吗?”
“明天。同样的时间。”
“那么后天呢?”
马尔科先是没回答。“看明天。”又补了一句,“随遇而安。”
她咬了一口可颂。阳光照在她脸上。
“这是我每天早上的固定节目。同一个面包店,一样的可颂,同一杯咖啡,三年了。”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今天你掰了一半给我。”
杰西卡把咖啡杯从嘴边移开。她看着他。
“你的外套还在我家暖气片上。”
“我知道。”
“你不打算要回去吗。”
“还不急。”
她把空杯子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什么。她掏出来。
一把钥匙。银色,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你公寓的钥匙。”
“是。”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酒会期间。”
她捏着那把钥匙。
“为什么?”
马尔科把最后一口可颂咽下去。碎屑沾在他的嘴角,他没有擦。
“因为推开门之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钥匙在你那里,就不是我推开的。”
风从哈德逊河的方向吹过来。杰西卡把钥匙放回口袋。
“八点,明天八点。”
“好。”
她走了。走到街角,转过去。
咖啡凉了,比热的苦,但他喝完了。他把空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和她的杯子落在一起。
他往家的方向走。没有打车,走过第七十二街,走过中央公园。他的衬衫袖口还是湿的。
他走到公寓楼下,没有上去。继续走,走过三个街区,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来。老板娘正在把郁金香往外摆。黄的,红的,白的。
他买了一束。黄的。
老板娘问他要不要卡片。他说不用。他付了钱,手机银行扣款提示音没有之前那么冰冷,刺耳。
拿着花,走回公寓。房间里还是冷的。暖气片旁边挂着他的外套,被杰西卡挂得很整齐,袖子放下来了。他把郁金香放在桌上,坐进沙发里。
他坐了很久。站起来,走到暖气片旁边,把手贴上去。暖气片是凉的。他拧开阀门,管道里发出一阵响声,热气慢慢升上来。他把手贴在那里。
他没有给杰西卡发消息。
他把手收回来。他走到窗前。人群在下面流动,各走各的。昨天夜里的雨已经快干了,低洼处留着几片水迹。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四月的风灌进来,微冷。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有地铁从地下经过的闷响,有一个女人在对面楼里喊一个孩子的名字。
他把窗户关上。房间里的暖气开始起作用。他走回沙发,坐下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上。又拿起来,打开和杰西卡的对话。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明天早上八点。第七十二街那家法式面包店。
他打了一行字:郁金香在窗台上。
但没过多久删掉了。锁屏。再次打开手机:郁金香在窗台上。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他按下了发送。接着锁屏。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向门口,打开门。走廊里很安静,电梯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的灯是暖黄色的。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合拢,镜面墙上映出他的脸。他看了一眼,移开目光。侧眼又瞟了一眼。
楼下,人群继续流动。一个男孩骑着自行车从街角冲出来,车铃按得又急又脆。骑过花店门口时,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些郁金香。黄色的那一桶,空了一束的位置。
杰西卡回到公寓。她脱下外套,挂进衣柜最内层。柜门轻轻合上。
次日清晨,她将外套送至干洗店。
干洗单据上印着:大衣一件,口袋已检查。
她没有再去第七十二街的面包店。
三天后的早晨,马尔科到面包店的时候,杰西卡已经在那里了。她没有穿他的外套,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纸袋放在窗台上。她正在看手机。
他走到她旁边。她把咖啡递给他,没有抬头。
“你迟到了四分钟。”
“中央公园东侧在修路。”
她把手机收起来,从纸袋里拿出可颂,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他接过来。
“我昨天收到一封邮件,”杰西卡说,把最后一口可颂咽下去,“巴黎的。一家出版社问我愿不愿意去那边工作。”
马尔科嚼可颂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怎么回的。”
“我还没回。周五之前给他们答复。”
“你想去吗?”
她喝了一口咖啡。她的眼睛看着街道对面。一个老人在遛一条柯基犬。狗走得很慢,老人也走得很慢。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在巴黎待过一年。在索邦念出版管理。住在一间阁楼里,窗户对着天井,天井里有一棵柠檬树。”
“那不错。”
“那是十几年前了。”
马尔科喝了一口咖啡。
“柠檬树还在吗。”
“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房东说会砍掉,说它挡住了楼下住户的光线。”
“你没回去看过。”
“没有。”
老人和柯基犬走远了。街道空荡荡的。
“如果你去巴黎,你会去找那棵柠檬树吗。”马尔科问。
杰西卡转过头看他,沉默了一阵。
“你呢。你会再去巴黎吗。”
马尔科把手里的空咖啡杯转了转。
“我父亲上个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很久没联系过我。他听说卡普莱蒂基金会的董事会里有人在提议换掉我。他不是来提醒我的。他是来告诉我,如果我被换掉了,不会再给卡普莱蒂这个姓丢脸。”
杰西卡没有说话。
“他今年五十二岁。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问过我,说你过得好不好,一次都没有!”
“你过得好吗?”
马尔科看着她。“我不知道,没有人问过我,我也没有思考过。”
杰西卡整理心态,轻轻念嘟马尔科的姓。杰西卡看着他,想说点什么。
她把空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背靠着面包店的橱窗玻璃。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把她衣服的后背洇湿了一小片。
“我昨天给我父亲打过电话。我每个月给他打一次。每次三分钟。第一分钟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还行。第二分钟问芝加哥天气怎么样,他说老样子。第三分钟我说那好,他说好,挂断。”杰西卡调整情绪,恢复初次见面的冷静。
“这次呢。”
“这次我问他,妈怎么样了。”
马尔科等着。
“他说,你妈今天早上坐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鸟。然后他停了一下。他说,她笑了。”
杰西卡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我说,什么鸟。他说,麻雀。我说,好。他挂断了。”
面包店的铃铛响了。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出来,孩子手里攥着半个巧克力面包,脸上糊着巧克力酱。女人用手背给孩子擦脸。孩子躲,笑,巧克力酱抹得更开了。女人也笑了。
杰西卡看着她们走远。
“我小时候,有一次我妈带我去密歇根湖边。那天她没喝酒。我们在湖边坐了一下午。她给我买了一个冰激凌,香草味的。吃到一半化了,滴在裙子上。她蹲下来给我擦,擦了很久。擦完之后她抬头看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杰西卡,你要记住今天。”
风大了。面包店的遮阳篷被吹得哗哗响。杰西卡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我没有记住那天。我只记得冰激凌化了。裙子上的印子洗了很久。”
马尔科把空咖啡杯放下。他往她身边挪了一截,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同一面橱窗玻璃。
“我八岁那年从楼梯上摔下来。家里的主楼梯,从二楼滚到一楼。维多利亚——我父亲的第二任妻子——跑过来把我扶起来。我的膝盖破了,血顺着小腿流。她蹲在那里,用围裙按住我的膝盖。按了很久。血止住了。她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上面有一大片暗红色的印子。她看着那片印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水池边,把围裙洗了。”
“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说。”
面包店里的收音机在放一首法语歌。
“我们这种家庭出来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杰西卡说。
“什么?”
“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马尔科没有回答。
“巴黎那家出版社,我还没有回复。”
“你什么时候回复。”
“周五之前。”
“那你还有两天。”
她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
“那把钥匙还在我这儿。”
“我知道。”
“你不打算要回去吗。”
“不急。”
她看着他。
“如果我去了巴黎,这把钥匙怎么办。”
“你留着。”
“留着做什么?”
“巴黎也有门。”
杰西卡笑了笑。她把风衣的领子放下来,把袖子上的碎屑拍掉。
“明天早上。老时间。”
“好。”
她转身走了。走到街角,转过去,消失在第七十二街的尽头。
面包店里的法语歌还在放。马尔科站在原地,往家的方向走。
他走过中央公园。梧桐还没有发芽,草地上有一层薄绿。几个孩子在踢球,一个父亲在旁边看着。球滚到马尔科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扔回去。孩子接住,说了声谢谢,跑开了。
他继续走。回到家,他打开门。房间里的暖气还在响。窗台上的郁金香已经开始蔫了,花瓣的边缘卷起来。他站在花前面看了一会儿,走到厨房,把花从花瓶里拿出来,用剪刀把根部斜着剪掉一截,换了一瓶干净的水,放回去。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膝盖上。膝盖上有一道很淡的疤,是八岁那年从楼梯上摔下来留下的。他低头看着它,用手指摸了摸。疤痕的质地比周围的皮肤光滑,颜色浅一点。
他坐了很久。太阳从窗户的左边移到右边,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色。他没有开灯。
手机亮了。杰西卡。
“大衣我送去干洗了。周五取。”
他打了两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纽约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地。他站起来,走到暖气片旁边。暖气片还热着。他把手贴上去。
周五。还有两天。
周五下了雨。
马尔科到面包店的时候,杰西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穿着他的外套。外套熨得很平整,领口挺括。她的头发是湿的,这次是雨水。她站在屋檐下,雨斜着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肩膀。
“你来了。”
“我来了。”
她把咖啡递给他。咖啡还是烫手。
“可颂我买好了。”
他们站在屋檐下吃可颂。雨很大,遮阳篷被打得噼啪响。街上的人撑着伞走得很快。
“巴黎那边,我回复了。”
马尔科喝了一口咖啡。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需要更多时间。”
“他们怎么说。”
“可以等到下周一。”
雨打在遮阳篷上。她把空杯子捏扁,拿在手里。
“我昨天去了一趟我母亲的公寓。在布鲁克林。上个月刚搬过来的。她自己要搬的。她说芝加哥太冷了。”
“她怎么样。”
杰西卡把空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到的时候她在看电视。一个烹饪节目,教怎么做舒芙蕾。她看得很认真。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有发现我。后来她发现我了。她说,你来了。我说,嗯。她说,外面下雨了吗。我说,下了。她说,那你带伞了吗。我说,带了。她点了点头,继续看电视。”
杰西卡把空杯子捏扁了。捏扁了又放开。
“我坐在她旁边,看了二十分钟舒芙蕾。舒芙蕾烤好之后会塌。主持人说,要在出炉之后立刻端上桌,不能等。我母亲说了一句话。她说,什么东西都是这样。”
“什么东西都是这样?”
“她没说是什么东西。她说完就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水。我听见她开柜子拿杯子的声音。柜子开了一下,关上了。冰箱开了一下,关上了。她端着水回来,坐下,继续看电视。”
雨小了一些。
“我坐了十分钟。我说,妈,我得走了。她说,好。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她说,那个舒芙蕾,你学会了吗?”
马尔科没有说话。
“我说,没有。她说,嗯,我也没有。”
杰西卡把手里的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就走了。”
雨还在下。
“外套还给你。”
她开始解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解到第四颗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等一下。”马尔科说。
她看着他。
“先穿着。雨还没停。”
她把解开的扣子又一颗一颗扣回去。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扣到第四颗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你父亲给你打过电话吗?”她问。
“没有。”
“那你会给他打吗?”
马尔科看着雨。
“每年圣诞节,我给他发一封邮件。他回一封。两封邮件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词。”
“你写什么。”
“圣诞快乐,乔瓦尼·卡普莱蒂。你的儿子马尔科”
“他回什么?”
“圣诞快乐,马尔科。”但没有署名。
杰西卡把外套的袖子往上卷了一道,又放下来。
“我们这种家庭出来的人,还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我们很擅长说再见。”
雨渐渐停了。遮阳篷上的水声变成了偶尔的一滴。街道上的积水映着天空,天空是灰色的。
“周一,你会回复他们?”
“对。”
“你怎么回?”
杰西卡把袖子放下来。外套的袖子遮住了她的手指,只剩指尖露在外面。
“我不知道,我没想好。”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
“那把钥匙……”她说,“还在我这儿。”
“我知道。”
“如果我去巴黎,我带走。”
马尔科看着她。
“如果我不去,我也带走。”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知不知道它在哪里。”
风从哈德逊河的方向吹过来。雨后的风是凉的。杰西卡把外套的领子放下来,把袖子卷上去,露出手腕。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很细的疤。
“那是什么。”马尔科问。
杰西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十七岁。医院走廊。我坐在塑料椅上的时候,一直在抠手上的一个疤。抠破了,流血了,结了新的疤。”
“原来的疤是什么。”
“自行车。十岁的时候从自行车上摔下来。”
她把手腕转过来。疤痕很细,银白色。
“我父亲坐在旁边,隔着一张塑料椅。他看见我在抠,什么也没说。护士后来过来给我贴了一个创可贴。”
她把袖子放下来。
“周一我会回复他们。”
“好。”
“如果我去了巴黎,我可能会去找那棵柠檬树。”
“如果找到呢。”
“我发照片给你。”
马尔科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外套的下摆在风里摆动。走到街角,转过去,消失了。
面包店窗台上的纸袋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马尔科在原地站了很久。他走到窗台边,往纸袋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三个可颂,一个巧克力面包,两个苹果酥皮卷。都是卖剩的,形状不太规整,有一个可颂的角烤焦了一点。
他拿起纸袋,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
“先生?”
马尔科把纸袋放在柜台上。
“这些,多少钱。”
女人看了看纸袋里的东西。“这些是卖剩的。明天不新鲜了。您想要的话,半价。”
“我全要了。”
女人把面包一个个夹出来,装进新的纸袋里。她把烤焦的那个可颂放在最上面。
“您常来。”
“是。”
“和那位女士一起?”
“是。”
她把纸袋递给他。他付了钱。
“她今天没有买可颂。”
“她吃过了。”
“我是说,她没有买明天早上的。”
马尔科接过纸袋。
“她周一可能会来。”
“也可能不会来。”
马尔科看着她。
“您在这里开店多久了。”
“二十年。”
“二十年里,有多少人周一没有来。”
女人笑了一下。
“很多。但也有很多周二来了。”
铃铛又响了一声。马尔科侧身让开,拿着纸袋,推开门。
门外,雨后的纽约正在慢慢变干。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他拿着纸袋往家的方向走。经过花店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把桶往里收。郁金香还剩很多。
他停下来。
“今天的卖得不好?”
老板娘抬起头。“下雨嘛。”
他买了两束。一束黄的,一束白的。
老板娘用报纸把花包起来,系上一根麻绳。“今天怎么买两束。”
“一束放家里。一束放办公室。”
他付了钱,拿着两束花和一个装满面包的纸袋,继续走。
回到家,他把一束郁金香插进花瓶里。窗台上原来的那束已经彻底蔫了,花瓣干枯卷曲。他把枯花拿出来,扔进垃圾桶,把新的一束放进去。黄色的。
另一束白的,他放在桌上。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阳光照在黄色的郁金香上。花还沾着水珠。
手机亮了。杰西卡。
“外套我穿走了。”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
“你买花了。我路过花店的时候看到了。”
“买了。”
“什么颜色。”
“黄的和白的。”
“黄的放哪里了。”
“窗台。”
“白的呢。”
“桌上。”
对话停了。过了很久。
杰西卡没有再发消息。
马尔科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的左边移到右边。桌上的白郁金香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他站起来,走到暖气片旁边。暖气片还热着。外套不在了。暖气片旁边的衣钩空着,只剩一个木质的圆球。
他把手贴上去。
周一。
他把手收回来,拿起手机,打开和杰西卡的对话。他往上翻。可颂。她回了一个问号。我要一个可颂,就这么说。明天早上八点。第七十二街那家法式面包店。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的纽约正在暗下来。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四月的风灌进来,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有地铁从地下经过的闷响,有一个女人在对面楼里喊一个孩子的名字。
他关上了窗户。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五分,马尔科到了那家面包店。
雨已经停了三天。街道被阳光晒得很干。梧桐还是没有发芽,但树枝的颜色变了,从冬天的灰黑变成了春天的灰褐。
面包店的门开着。铃铛没有响,门被一块砖头抵住了。围着浅蓝色围裙的女人正在把刚出炉的面包往橱窗里摆。她看见他,点了一下头。
“先生。”
“早上好。”
“今天可颂还没出炉。还要五分钟。”
“我等。”
他站在门口。街道上的人开始多起来。有人在晨跑。有人牵着狗。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婴儿车里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攥着一片梧桐叶子。叶子是去年的,枯黄的。
面包店里的收音机在放法语新闻。一个男声在说巴黎的事。他听不太懂,只听见“巴黎”这个词反复出现。
女人从烤箱里取出烤盘。可颂排列在烤盘上,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她用夹子夹起两个,放进纸袋,递给他。
“这可是今天的第一批。”
他这次没有用信用卡,从口袋里掏出几美分硬币和一张纸币。
他拿着纸袋,走出门。把抵门的砖头踢开,门慢慢合上,铃铛响了一声。
门外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纸袋。可颂的热度透过纸袋传到他的掌心。七点四十八分。
他撕开纸袋的一角,拿出可颂。可颂还很烫,烫得他换了一只手。他取出一个可颂,另一个放纸袋没有再看,拿在手里。酥皮在他手指间碎开,掉了一些在地上。没有鸽子来啄。
七点五十分。
他咬了一口可颂。
七点五十二分。
他把可颂咽下去。纸袋里的另一个还热着。
七点五十五分。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七点五十八分。
街角没有人。
八点。没有人。
八点零三分。面包店女店主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八点零七分。他把另一半可颂放回纸袋。可颂已经凉了。他把纸袋放在窗台上。
八点十分。他走了。
窗台上的纸袋被风吹歪了一下。里面的可颂没有鸽子来啄。
同一时刻,杰西卡坐在公寓书桌前。
电脑屏幕亮着,巴黎出版社的邮件编辑框打开。
她敲下一行字,我同意。删除。
再敲,再删。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三分钟。
她敲下:感谢邀约,我无法接受。
她心理挣扎了很久。
发送。合上电脑屏幕。
她去取了一瓶威士忌,对瓶吹。直接把自己灌醉,便沉沉睡去。
醒酒后,她还是打开订票软件,输入巴黎,勾选下周五的航班。
支付。
她起身,将衣柜最内层的外套取出,把那把银色钥匙放进内侧口袋。
四月过去了。五月。六月。
马尔科没有再买郁金香。窗台上那束黄的彻底干了,花瓣落在桌面上。他没有收。
七月的一个下午,他收到一个包裹。寄件地址是巴黎第十区。没有寄件人姓名。
他拆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银色的。没有任何标记。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棵柠檬树,种在天井里。树枝上挂着几颗青色的柠檬。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树叶的影子落在白墙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用法文手写。
Il est toujours là.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和公寓钥匙放在一起。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窗外的纽约正在暗下去。他没有开灯。
他把手贴在暖气片上。暖气片是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