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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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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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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方高速》到杏花谷

 

周六下午去杏花谷耕读书院讲学,路上堵车,让我想起胡里奥·科塔萨尔的小说《南方高速》

《南方高速》中“拥堵感”远非单纯的交通停滞“一次又一次地从一挡变成空挡,不断地踩刹车,拉手刹,停车”。这种对驾驶动作的机械重复,将汽车从“速度与自由”的象征变成了“禁锢与烦躁”的牢笼。一位乘客“不无嘲讽地指了指一棵独立路旁的法国梧桐”,而那位姑娘记得,在漫长的几个钟头里,“那棵梧桐一直跟自己的汽车保持在一条线上”。这棵静止的树成了时间流逝中唯一不变的坐标,反向凸显了车队实际上毫无进展的荒诞。

一般情况下堵车是以“小时”计算的,但在《南方高速》中,堵车演变成了一场持续数日甚至更久的生存挑战。时间流逝从清晰变得混沌。从“五点钟”的热浪,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再到“第二天更热的太阳”……仿佛这群人被困在了高速公路上,度过了一个微型的人生四季

拥堵改变了空间的性质。原本是流动通道的高速公路,在科塔萨尔笔下变成了一座座割据的“孤岛”或一个个微型的“部落”。车辆与车辆之间的狭小空隙,成为了新的“领地”。人们不敢走远,因为“没法知道前面的车子会在什么时候重新起动”。这种对未知前进的恐惧,将每个人囚禁在自己车辆的方圆几十米内。工程师和王妃上的姑娘、修女、农民,这些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因为“堵车”而被强行捆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带有原始公社色彩的社会结构

“太阳照在汽车玻璃和镀铬边角上,发出耀眼的反光”造成的眩晕感,以及“到处都是汽油味儿”的化学窒息感加重了读者的疲惫感。除了持续的喇叭声,还有“西姆卡里的两个小青年的粗言恶词”和收音机嘈杂的音乐。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堵车时特有的精神压迫,消磨着人的意志。

这几天正值杏花节,周末到山野郊游的车辆异常多。车到乌素图地界就走不动了,堵车几公里,拥堵的车辆成了壮观的风景。

交警们忙着指挥,指挥基本失效,太堵的路段车实在进不去,干脆封路——那正是我们途的路段。无奈绕道走。走到河道西岸的土路,又被堵死,此处不是正式道路,有的人干脆下车游玩。

水流细细的河床上,乌泱泱满是玩水的孩子,有的家长还在河床的干爽处安营扎寨搭起帐篷,有人支摊做起了买卖,竟然还有卖绒毛小鸡的,一群小鸡叽叽叫着在塑料布上跑来跑去。卖玩具的卖吃的,卖菜的,还有卖爆米花的——传统手摇铸铁筒炭火爆法,好不热闹。我们也只好下车徒步行走,并且试着涉水过河遇到跨不过去的河段,就铺石搭桥,张开双臂,掌握着平衡,踉踉跄跄,蹦带跳地跨过一处处河面。

只见两岸桃花两岸车,两岸黑压压的人,河床上的人比游鱼还稠密。这与科塔萨尔《南方高速》中的情景颇为相似。高速发展的现代社会,亦如科塔萨尔《南方高速》——名曰高速,实则处处拥堵。让人觉得还不如步行或者骑自行车快。

行进,用尽办法,左右穿插,终于走进杏花谷。谷里依然人多,但乡土气息给人不少新鲜感,沿街卖土特产的,鸡蛋鸭蛋鹅蛋大雁蛋时令蔬菜无所不有,生熟食品陈列叫卖。街道旁边树林、田野里,跑着散养的大红公鸡、白毛黑脸的乌鸡、白色或杂色的山羊、大大小小的花奶牛,在杏花、桃花、梨花映衬下犹如电影画面。大片大片紫色的诸葛菜,把墙角地边装点像土法染出的花布。随着柳绿花红次第铺展,性情也放松下来。

进入耕读书院的杏林就像进了另一重天地。读书会先到的朋友们已经在树下的凉煮茶等待。樊登书店还准备了精装的黄酒,橙黄酒琉璃杯,宛若佛堂的莲花灯。茶盏茶壶白瓷青花,斟上红茶,赏心悦目。高大苍劲的榆树上挂着一秋千,大人孩子们悠然秋千。几亩杏花数株梨花,红白参差;百年榆树、参天杨柳掩映其间;一湾山泉穿林而过,让人忍不住想喝几口;地上缤纷的落就像下了一场花瓣的雪。透过花枝林梢能看到黛青色的远山。安详而宁静远山虽然寂然不动,感觉远山在亲切地呼唤,好像母亲呼唤自己的孩子。伫立林中,沉浸在花香里,静静地凝视远山,有一种游子回家的感觉。

坐在鲜花簇拥的凉棚下,讲读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娄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不用过多地解释,念诵对答之间即可意会。大家都感到不仅仅是读陶渊明,而是接近陶渊明、体会陶渊明,成为陶渊明。

读书的场景发到微信朋友圈,远方的朋友探问:“你们这是在哪里读书?是在陶渊明的桃花源里讲陶渊明吗?”

我们在杏花谷耕读书院读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聊何兆武《上学记》中的《五柳读书记》。由陶渊明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想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联想到孔子杏坛讲学、稷下学宫和古希腊雅典的吕克昂学园柏拉图学园学术自由真诚探索真理的古风。回顾近几年樊登书店公益大讲堂举办的止堂说庄、《坛经》十讲、《论语》十讲、《传统史论》讲读、陶渊明讲读等系列讲座,似乎是古老学风的延续。

科塔萨尔《南方高速》的拥堵感,到杏花谷耕读书院品茶、赏花、听泉、读书的复归自然,是从现代社会的紧张、焦虑向内心健康平静的回归。

从《南方高速》到杏花谷像一个隐喻——从拥堵、纠结、无奈,到放松、释怀、平静。

这段由闹市到山野的路,犹如我们的人生之路——走出“南方高速”,回归自然。在耕读书院,大家内心冰雪化为春水活泼起来;如山花绽放舒展开来。

斑鸠在树巅鸣叫,一些不知名的鸟和鸣着,长着彩色尾羽的锦鸡在不远处扑棱棱飞过。橘红色的夕阳燃亮西天,把杏花、桃花、梨花映照得琉璃般晶莹。随着暮色的降临,隐隐约约听到远牛羊的叫声和犬吠。

此时,我们真切地体会到《五柳先生传》意味了——“赞曰:黔娄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活出自己——随所住处恒安乐。

我们读懂了陶渊明也找到了走向陶渊明的道路。

2026年4月19刘朝侠于止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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