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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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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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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儿家


老辈子,鲁西南农村媳妇不直呼其名,是谁家的媳妇就叫谁谁家,或谁谁家的。春儿的媳妇,就叫春儿家

春儿家的婆婆,王刘氏,七十多了,是个性格温和的老太太。她逢人便要讲:“俺家春儿家,那真是天下掉下来的好媳妇!”说着,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像朵经了霜的老菊花。

东西胡同里的女人们,也喜欢听他讲这讲那。她说春儿家长得好,那眉眼,那身段,比画上的仙女还俊。她说春儿家干活卖力,天不亮就下地,顶着月亮星星回来,披星戴月这个词,是她听大队喇叭里学来的,用得可得意了。她说春儿家孝顺,变着法儿给他们老两口做好吃的,自己却不吃一口,累得倒头就睡,看得人心疼。

“多好的媳妇啊!”王刘氏叹着,眼里竟有了泪光,“自己那么辛苦,还想着我们,做好了饭,让我们吃,她自己饿着肚子睡过去了。你说说,这十里八乡,上哪儿找这样的媳妇去?”

众人便也跟着叹,说春儿家真是好。

春儿家还是天天早出晚归,还是回来就做饭,做完就睡。有一回,王刘氏端了一碗热汤走到东屋,推门进去,借着月光,看见春儿家侧身躺在床上,衣裳也没脱,头发散在枕上,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不像累极了的人该有的,倒像做了什么甜梦。

这个秘密,老实巴交的村里人是不知道,也不去想的当然,王刘氏和她儿子春儿更不知晓

通往县城有一条大路,紧傍路南还有一条大河路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河岸是水曲柳,河上有一座老石桥。大路北边还有一条水渠,哗啦啦地淌着,把清水引到各处的田里去。田野里高高低低的,种着玉米、高粱、谷子,这儿一片树林,那儿一片坟地,人走进去,就像被庄稼吞了似的,看不见了。

夏天一到,田野就活起来了。

草疯长,花香得扑鼻,蚂蚱在脚边蹦,蝴蝶在头顶飞。高粱地里,秆子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宽宽的,风一吹,沙啦啦地响,像在说悄悄话。玉米抽了穗,红缨子软软地垂着,碰在脸上,痒痒的。麦子收了,地里留着齐膝的茬子,踩上去扎脚。豆子秧爬得满地都是,开着紫色的小花。红薯秧子绿油油的,铺了一地,底下藏着胖嘟嘟的红薯。

河里的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细沙,鱼儿游来游去,冷不丁翻个水花,亮闪闪的。晚上,月亮升起来,照在河面上,碎银子似的。有人跳下去洗澡,水声哗哗的,惊起岸边的青蛙,扑通扑通地跳进水里。坟地里偶尔有磷火飘着,幽幽的,蓝汪汪的,像谁点了一盏小灯笼。胆小的人看见了吓得跑,胆大的人看见了,反倒觉得安心——那光替他们守着秘密呢。

庄稼拔节的声音,吱吱的,像骨头在长。渠水哗哗地淌,声音急急的,像赶路的人。远远地传来村里的狗吠,几声长,几声短,断断续续的。偶尔有大人喊孩子回家:“铁蛋——回家吃饭了——”声音拉得长长的,在田野上空飘着,像一缕扯不断的炊烟。

就在这片田野里,春儿家遇见了西庄的那个男人。

那男人叫什么,没人说得清,都叫他西庄的。他长得壮实,一张黑红的脸,眼睛亮得吓人。有一回春儿家在高粱地里锄草,锄着锄着,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田埂上,光着膀子,汗珠在胸口上亮晶晶的。他看着她,她看着他,谁也没说话。高粱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像在催促什么。

后来,春儿家就勤快了。

她天天往靠西边的那块地里跑。她婆婆看见了,还夸呢:“这孩子,真是闲不住,那边的地最远,她偏要去那儿。”春儿家笑笑,不说什么,扛着锄头就走了。她走过石桥,走过大路,走过水渠,一直走到高粱地深处。西庄的男人在那儿等她。

他们在高粱地里干什么呢?有时候是割草,一人一把镰刀,唰唰地割着,谁也不说话。有时候是在两边的几垅玉米里掰玉米,咔嚓一声,一个棒子就下来了。干活的时候,他们的手偶尔碰在一起,像被烫了一下,赶紧缩回去,过一会儿,又碰在一起。夏天的田野里,荷尔蒙的味道比庄稼的味道还浓,浓得化不开。他们闻着草香、花香、泥土香,听着虫鸣、蛙叫、风吹叶子响,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翻涌上来,像河水涨了潮。

终于有一天,他们不干活了。

两个人坐在高粱地里,密密的秆子把他们围得像一座小屋子。西庄的男人伸手把她揽过来,她没躲。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他们身上,像金色的栅栏。他们的呼吸急促起来,压倒了身边的高粱秆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从那以后,春儿家就更勤快了。

天不亮她就起来,做好早饭,把锅盖盖好,顶着星星就出了门。月亮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像一块薄冰。她走过无人的石桥,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淌着,映着月光。她走过大路,路面上还有露水,湿漉漉的。她走过水渠,听见水声急急的,像是在催她。她一直走到西庄的那块高粱地里,西庄的男人已经在那儿了。

高粱地是他们的大屋子。早晨有早晨的好,露水还没干,叶子上挂着水珠,一碰就簌簌地落下来,凉凉的。晌午有晌午的好,太阳高高的,热热的,人出了一身汗,滑溜溜的。傍晚有傍晚的好,夕阳把高粱穗子染成红的,天边的云彩烧起来了似的。有时候月亮升起来了,他们还在那儿,月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的,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他们在高粱地里干什么呢?

什么都干。什么都干,又好像什么都没干。有时候他们说说话,说些庄稼的事,说些村里的事。有时候他们什么也不说,就躺在那儿,听着庄稼拔节的声音,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吠。有时候他们做爱,做完了一个人枕着另一个人的胳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是蓝的,偶尔有鸟飞过去,留下一声啼叫。他们躺在那里,觉得自己也成了田野的一部分,像两株挨在一起的高粱,风来了就摇一摇,雨来了就湿一湿,太阳出来了就长一长。

有时候,春儿家会想起家里的公婆,想起春儿。春儿是她的男人,老实巴交的,在公社的砖窑上干活,天天烧砖,脸被窑火烤得红红的。他回来的时候很少说话,吃了饭就睡,打呼噜打得山响。春儿家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噜声,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房梁上的黑影。她想起高粱地里的那个男人,想起他有力的胳膊,想起他喘着粗气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偷偷地笑了。

笑完了,她又觉得对不起春儿。

她对自己说,明天不去了。可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她的脚就不听使唤地往门外走。她对自己说,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可最后一次后面,还有最后一次。她走在去田野的路上,心里头又愧疚又欢喜,像揣了一只兔子,蹦蹦跳跳的。她想起婆婆夸她的话——“多好的媳妇啊”——她就更愧疚了。可愧疚归愧疚,她的脚还是不停步。

有一天,她回来晚了。

天都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她慌慌张张地走过石桥,听见桥下的水声,觉得那声音在说:“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她跑过大路,路两旁的树林黑黢黢的,像站了一排人,在看着她。她跑过水渠,差点绊了一跤。等她气喘吁吁地进了家门,婆婆正站在院子里等她。

“咋回来恁晚?”王刘氏问。

“地里的活多,”春儿家低着头,“割豆子,一割就割到了天黑。”

王刘氏看看她,没再说什么。春儿家赶紧去做饭,切菜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她听见婆婆在堂屋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上。

做好饭,她照例说:“你们吃吧,我不饿。”然后闷头进了东屋,躺在炕上。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敲鼓。她听见婆婆在堂屋里说:“这孩子,又没吃饭。”然后听见春儿闷闷地说:“她累了,让她睡吧。”接着是碗筷碰撞的声音,稀里哗啦的。

她躺在黑暗里,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有草香,有花香,有汗味,还有那个男人的味道。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外面的月亮终于升起来了,从窗户纸透进来,薄薄的,凉凉的,照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十五,月亮最圆的日子。

西庄的男人说过,十五的晚上,月亮特别亮,高粱地里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跟白天差不多。他说,下回十五,咱们在河边见,还能下河洗个澡。她想着洗澡的事,脸上就烫起来。河水清清的,月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他们要是下了水,水花溅起来,肯定像碎银子似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又弯了。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天不亮就出了门。

王刘氏站在门口,看着儿媳妇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去,淡淡的,挂在天边。儿媳妇走得很快,脚尖儿翘着,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鼓点儿。王刘氏看着看着,忽然看见儿媳妇的裤腿上沾着什么,绿绿的,像是高粱叶子上的汁水。

王刘氏的心沉了一下。

她走到儿媳妇屋里,想给她收拾收拾屋子。炕上的被子还没叠,她伸手去叠,忽然看见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手帕。她抽出来,是一块白底蓝花的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她展开来,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儿媳妇身上的皂荚味,也不是春儿身上的窑火味,倒像是田野里的野花香,里头还夹着一点汗味。

王刘氏把手帕折好,放回原处。她站在屋子里,听着院子里公鸡打鸣的声音,听着远处地里传来隐约的锄头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谁在敲着一扇门。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村里有人说:“你家春儿家,近来可真是勤快啊”当时她没在意,还笑着应:“可不是嘛,那孩子,实在!”现在想起来,那人的语气里,好像藏着什么。

王刘氏慢慢地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太阳刚刚升起来,红彤彤的,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看着村北的方向。田野静静的,庄稼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草香。她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鹌鹑叫,咕咕咕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的心里头,那粒硌脚的沙子忽然变得尖利得她疼。

可是她又能说什么呢?

春儿家的饭还是做得那么好,活还是干得那么勤。婆婆媳妇的,面子上还得过去。至于里子上的事,那就像高粱地里的秘密,你知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可是谁也不能说破。说破了,天就塌了。

王刘氏叹了口气,转身去喂鸡。

她撒了一把玉米粒在地上,看着母鸡们抢着啄食,嘴里念叨着:“吃吧吃吧,吃饱了好下蛋。”鸡们咕咕地应着,低着头啄得欢。

太阳越升越高了,热辣辣的。胡同里传来谁家媳妇喊孩子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远处的地里,有人唱起了小调,听不清词儿,曲调倒是悠扬的,飘过来,又飘远了。

王刘氏喂完了鸡,站在门口往北看了看。

田野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看不见。高粱地密密匝匝的,绿得发黑,风一吹,波浪似的起伏着。她的目光越过田野,越过河,越过那片高粱地,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那么一段日子。

那时候也是夏天,也是在这片田野里。她那时候才十八岁,嫁到王家没几年

有一回在地里割麦子,碰见邻村的一个后生,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说着说着,就钻进麦地里去了。麦子高高的,黄澄澄的,一穗一穗沉甸甸地垂着。他们躺在那儿,麦芒扎得身上痒痒的,可谁也没顾上。

后来呢?后来就再也没见过那人。日子一天天过,孩子一个一个生,麦子割了一茬又一茬。那些事就像做了一个梦,醒了就忘了,可有时候半夜醒来,忽然又想起来,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

王刘氏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掉。

她转身回了屋,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拿起笸箩里的针线,开始纳鞋底。针扎进厚厚的布底,发出嗤嗤的声音。她纳着纳着,手慢下来,眼睛看着窗外的天,发起呆来。

天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像一群闲逛的羊。

刘氏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她低下头,又纳了一针。这一针扎下去,扎得有些深,针尖戳到了手指,冒出一颗血珠来,红艳艳的。

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吮,咸的。

2026年6月21日 刘朝侠于止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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