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记性好,是所有的存在都不会消失——好比一粒土坷垃,你把它踩碎了,风一吹,它还在空气里飘着,迟早要落回地上。
我记得很小时候的事,包括还是婴儿的时候,包在襁褓里,捂得燥热,面脸通红,像一块发过头了的面团,也没人掀开一角让我凉快凉快。尤其让我痛苦的事,困得眼皮子跟粘了浆糊似的,都睡着了,还让我吃奶。我正梦着在天上飞呢,一个奶头就塞进来,把我从云头上拽下来,晃晃悠悠地摇醒了,吃一口,又睡着了,再摇醒,再吃一口。大人不知道,睡觉对婴儿来说比啥都重要,他们总以为吃奶顶要紧,好像少吃一口就亏了二两肉,明儿就长不大了似的。可我不怨他们,那时候地里的粮食金贵,人奶也金贵,他们是怕亏了我。
很小我就学会了在地上用柴火棍划字,划一横是一,划两横是二,划到三的时候就觉得手酸了。算数呢,十以内的数我掰着手指头能算清,十个以外的就靠脚趾头凑,反正夏天光着脚,够用。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农村没有幼儿园,姐姐哥哥们都上学去了,大一点的孩子们也上学去了,一个小孩在家很不好玩,四堵墙闷得慌。我跟爹娘说我要上学。我爹说,你还小呢。我说,我不小,我都能数到一百了,就是数到一百之后有点乱。我爹瞅了我一眼,笑了一声,说,那去吧。五岁那年,我就背着书包上学去了。书包是娘用旧布缝的,比我的脑袋还大,背起来拖到屁股蛋子底下,一走一颠,像背了半袋子粮食。
到了学校,被安排进一间课堂。最初我在最后一排,之所以在最后一排,是因为我没有凳子,只能站着。站在前面,怕挡了别的同学看黑板。站在最后一排呢,也有难处——靠教室后墙堆着一捆干艾草,是夏天熏蚊子剩下的。艾草那股子苦涩的气味,说不上来,像把整个药铺子都熬了,呛得我昏昏沉沉。老师讲什么,我就听什么,其实也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只觉得他的声音从艾草味里穿过来,七拐八拐的,到我耳朵里就散架子了。何况老师又没讲故事,上的课近乎无聊。我站着站着就犯困,靠着墙,艾草扎着后背,扎着扎着也就习惯了。
上学没凳子,总站着,终究不是回事。其实其他同学的凳子,也是从自己家搬来的,放学再搬回去,跟带一个伙计似的。于是家里就找人给我做凳子。
来的人是悟得。悟得最初叫务得,从辈分上论是我的侄子,已经是成年人了,人很老实,老实得跟地里的土坷垃一样,你踢他一脚,他也不恼,只是笑笑地往旁边滚一滚。爷爷说,务得这名字不好,光知道务,不知道悟,只有悟得才能真正得到。于是把“务”改成了“悟”。可悟得并没有因为改名字就聪明多少,好比一块地,你换了块牌子,地里长的还是原来的庄稼。
给我做凳子,费了一天时间也没做好。第二天做好了,凳子太高,我爬不上去。悟得挠挠头,说,没事,锯锯腿。于是开始锯凳子腿。锯凳子腿,似乎比做凳子还麻烦。锯完往地上一放,四条腿总放不平,这两条高了,那两条矮了,再锯,这两条矮了,那两条高了。不行再锯,这回好多了,三条腿找平了,一条腿低了,继续锯,这三条腿低了,那条原来低的腿又高了。凳子在地上晃悠,像喝醉了酒。悟得累得满头大汗,那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刨花上,洇出一个个圆印子。他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一笑,牙花子露出来,白生生的,跟他那双黑乎乎的手配在一起,怪有意思的。
我爹在旁边看着,急得直搓手,嘴上却说:“不着急,喝碗水,歇歇,定定神,量一量再锯。”我娘端了碗凉白开过来,悟得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拿袖子一抹嘴,定了定神,然后拿尺子反复量,做了好几处标记,拿铅笔划了道道,这回锯下去,四条腿稳稳当当落在地上,凳子终于不晃了。我坐上去,平整稳当,脚刚好沾着地,但是还有点高,像是坐了一把太师椅。悟得说:“不行再锯。”我爹摆摆手说:“就这样吧,要不你叔叔明天上学,还得站着。”悟得憨憨地一笑,把刨花扫了扫,收拾家伙回去了。
爷爷站在堂屋门口,晃了晃手里的线装书,看着悟得的背影说:“悟得,人很老实,但悟得太慢。”
就这样我有了凳子。每天上学挎上书包,扛上凳子去学校,放学再扛回来。凳子比书包沉,四条腿支棱着,不好扛,像扛了一只不听话的羊。走在土路上,凳子把肩上硌得生疼。可我扛得住。既然自己要上学,就扛吧,路是自己选的,凳子也是自己盼来的。
学上了没几天,就算数考试。教算数的是我的一个叔叔,叫学玉,对我很亲切。上课时他叫我回答算数,我总能答对,他点点头,我就觉得算数这玩意儿也不难。这天他忽然不讲课了,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几加几、几减几,说:“大家写出来。”我以为“写出来”就是把黑板上的东西抄一遍,于是工工整整地抄完了,一个符号都不不多不少,交了上去。学玉叔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讲桌上。过了一会儿,同桌也交上去了,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学玉叔接过来看了看,嗤啦一声把纸撕了。我心里一紧,幸亏我写得整齐。
下课卷子就发下来了,每人一张,其实那卷子就是从自己算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我装进书包,放学高高兴兴回了家。进家就报喜:“我考好了!”我爹娘正在院子里晒粮食,听了这话都停下手,说:“这么高兴,考了多少分?”我递过卷子。我爹接过来一看,笑了。我娘凑过去一看,也笑了。我爹把卷子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说:“是0分!是0分怎么还这么高兴?”我说:“我写得好看,叔叔才给了0分。同桌的同学,交上去就被撕了,连0分都没得上。”我爹愣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把簸箕里的粮食都晃出来几粒。我娘也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后来换了一个算数老师,这人眼睛极大,鼓着,跟《水浒传》里李逵的眼睛似的,可又没李逵那份威武,只是干瞪着眼,看什么都像看不惯,于是大家都叫他二瞪眼。按辈分论,他应该叫我叔叔。他讲课声音不好听,呜哩呜噜的,像含着一口热豆腐,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因为不好听,我就不爱听,一听就走神,走神就走到了艾草堆旁边去了,好像又闻到了那股苦涩的味儿。有时他叫起我来回答问题,我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站起来愣着,二瞪眼就瞪着他那双大眼,说:“鸭子听打雷,糊里糊涂。”同学们哄堂大笑,我脸一红,坐下来,心想,鸭子听打雷,那也是听见了,就是没听懂罢了。
从那以后,算数就越来越不好。家里人发现了问题。有一次我爹在路上碰见二瞪眼,就问他:“你叔叔最近算数课上得怎么样?”二瞪眼很不高兴,拿那双大眼瞪着我爹说:“鸭子听打雷,糊里糊涂。”我爹听了这话,脸上挂不住。我爹当过中心校的校长,管过远近好几个学校,后来被打成了右派,重新回来务农罢了。他懂教学是怎么回事。回来的路上,他背着手走了一路,进了院子才说:“二瞪眼这样教学,很成问题。”可他也没太在意。但从那以后,我的数学很长时间不太好,成了各科中的短板,以致到了四五年级,不得不放学后找家北的一个哥哥重新给我讲一遍。他讲得慢,一句一句掰开了揉碎了,我才慢慢听明白了。那时候我明白了,听雷的鸭子,不是鸭子笨,是那雷打得太响太急。
印象中二瞪眼后来不教书了,回村下地干活去了。他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那双大眼还是瞪着,瞪着一片一片的庄稼,好像跟庄稼也有仇似的。
二十多年后,我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从教育局调动到报社。有一次回老家,在路上碰见了二瞪眼。他老了不少,眼睛似乎也没从前大么大了。他认出了我,笑着说:“叔,您回来了。”我也客气应答,叫了一声“二瞪眼”。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说:“你还记得这名儿呢。”
路上有打招呼的人,见了这场面,开玩笑地说:“二瞪眼当年说鸭子听打雷的学生,竟然考上大学,到管老师的教育局工作了。”二瞪眼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说:“那鸭子后来飞得高呢。”说完扛着锄头走了,背影一摇一晃的,跟当年扛着锄头下地时一个样。
老家人说这些话,都不足为怪。他们见惯了起起落落,也见惯了远走高飞又叶落归根的人。人无论是做什么,无论有多大能耐,有多大成就,到了最后,都会回到这片土地上来。像悟得锯凳子腿,锯了又锯,高了又矮,矮了又高,最终总有一个平整的时候。像二瞪眼说的那句鸭子听打雷,糊里糊涂,可那鸭子到底听见了雷声,好在鸭子不怕雷声,也不怕下雨。
所有的存在都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个样子,往复于天地之间。就像那捆艾草,闻着苦涩,可它熏过夏天的蚊子,也熏过一个五岁孩子的梦。后来艾草烧成了灰,撒在地里,来年春天,地头上又长出了新的艾草,绿油油的,风一吹,还是那股子苦涩的香气。
2026年7月12日 刘朝侠于止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