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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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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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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鲁西南,是一片既能熬磨人、也能安顿人的黄土地。日子铺展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上,朴素、贫瘠,春种秋收,寒来暑往,年年都是一副安稳沉闷的模样。庄稼人的悲喜、得失、圆满与亏欠,都埋得深沉克制,不喧哗,不外露,如同田埂上的野草,默默扎根,默默生长,默默扛住四季风霜。那一年,一个男婴呱呱落地,一声清亮的啼哭刺破农家小院的寂静,可接生的老娘低头一望,心口骤然沉下去,忍不住连连叹气。

这孩子像是命里带了亏欠,生下来脖子便是歪的,死死斜扣在右肩之上。任凭老娘再三揉搓摆正,手一松,仍旧歪垂如故,这辈子怕是再也抬不端正了。他看人望物,永远是垂首向地的姿态,透着一股天生的谦卑与局促。再看右手,更是生得别致,大拇指侧边多出一截细软的小指,纤细柔弱,无所依傍,是十里八乡都少见的六指。鲁西南乡下最讲相貌周正、体态规整,孩童身形有异,便是庄稼人心里一道挪不开的坎,一份沉甸甸的心病。

他娘第一眼瞧见孩子这般模样,心口像被干硬的土坷垃狠狠硌住,又酸又堵,眼眶瞬间泛红。她反反复复低声念叨,语气轻软,却藏着一股死执拗的韧劲:“不中,不中,还要,还要。”

乡邻都听得懂这两句呢喃里的执念。她是不认命,不甘心这份缺憾,一心想着再生一个,盼着能得一个体态周正、眉眼齐整的娃娃,补全心里的缺口,抚平这份耿耿于怀的遗憾。没有雅致的期许,没有锦绣的寄寓,只是庄稼人最朴素的念想。就这两句情急之下的念叨,简简单单的“还要”二字,便成了这个歪脖六指孩童的名字,伴着他落世生根,自此定了生名分。

鲁西南的乡人性情直白,不善文绉绉的客套,正经的大名少有人唤。村里人张口闭口都是歪脖、六指,喊得顺口,听着寻常。两个土气的外号,像两枚质朴的烙印,跟着他从垂髫稚童长成青涩少年。乡邻的呼唤里无刻薄、无怜悯,只是乡土最平实的指代,寻常得如同村口老槐、地头苦艾、村头老井,粗粝的烟火里,藏着乡人最本真的温和。

乡下自古有老话,完人无命,缺憾养人。身带先天不足的孩子,大抵只有两种活法:或是自惭怯懦,一辈子困在旁人的眼光里抬不起头;或是深知自身缺憾,比常人更踏实、更较真、更懂惜福。还要恰恰是后者。天意收走了他身形的周正,却赠予他一颗笃定坚韧的心性,一副通透聪慧的脑子。村里的小学只是几间破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木窗透风漏雨,逢雨便四处渗水,清苦简陋,留不住心性浮动的教书人。数年之间,老师来来去去,有人嫌工分微薄、度日艰难,有人耐得住清苦、耐不住孤寂,有人寻了门路往镇上县里去,唯有还要,死死守着这一方小小的校园,风雨不移,寒暑不离。

我年少时日日流连学校,总觉得他不是寄居村里的农户,而是生生长在校园里的人。天未大亮,我踩着晨露赶去早读,校门早已敞开,他独坐昏暗讲台前,歪着脖颈,低头细细备课、整理残破卷边的书本;暮色沉沉,村落炊烟散尽,别家孩童早已归家嬉闹,我在操场逗留至天黑,他依旧守在教室,修补松动的课桌,堆叠批改厚厚的作业,收拾凌乱的案几。春夏秋冬,晨霜暮雪,空旷的校园里,永远立着他那歪斜却格外挺拔端正的身影。我幼时懵懂,时常暗自揣测,他是不是无家可归,夜夜栖身教室角落,以校舍为居,以笔墨为伴。

那年夏至,鲁西南骤降瓢泼大雨。黑云压覆村落,狂风裹挟暴雨劈头落下,土路顷刻化作泥泞,沟满壕平,遍野白茫茫一片。村里孩童大多畏雨贪懒,尽数闭门避雨,唯独我执拗,执意要去学校上课。我寻来一块厚塑料布,严严实实裹好书本,塞进布制书包,深一脚浅一脚蹚着齐膝的浑水赶路,浑身泥水淋漓。待到学校才发觉,偌大校园空空荡荡,同窗绝迹,其余老师也尽数未到。整所学校,唯有他静坐在教师办公的土屋里,安然等候。

他望见浑身湿透的我,并无诧异,只是微微歪着脖颈,抬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语温厚平和:“你是全校最有心气的学生。今日雨猛路险,不必上课,回家安心自学,莫染了寒湿。”

彼时乡村小学师资单薄,一人便是一校的支撑。还要是乡里少见的全能老师,语文、算数、音乐,门门功课皆能从容胜任,讲授得通透扎实,一手粉笔字端秀工整。他讲课语速平缓,字句清朗,深谙乡下孩童的禀赋心性,能把枯燥的算数口诀讲得浅白易懂,把质朴的课文念得温润入心,就连最随性的音乐课,也被他教得规整有序。台下的孩子日日望着他歪斜的脖颈、偏垂的头颅,无人取笑,无人轻慢,个个凝神静听,潜心求学。

每听完一堂课,我总会下意识反复扭动自己的脖颈。寻常人昂首直立尚且疲累,难以想象他年如一日,歪头授课、伏案劳作,日日承受那份骨血里的酸胀与憋闷。我心底常常生出绵长的惋惜,人世诸多苦楚,后天劳碌皆可熬渡,唯有与生俱来的缺憾,无从躲闪、无从推脱。旁人堂堂正正抬头观天、视物、行路,他自落地那日起,便注定终身垂首,这份刻进骨血的局促与憋屈,外人只见表象,内里滋味唯有自身知晓。我总暗暗期盼,能遇一位良医,替他扶正脖颈,让他也如寻常乡人一般,堂堂立身,坦荡抬头,看遍世间风月天光。

一年盛夏,天气闷热无风,入夜之后蝉鸣不止,繁星密密匝匝铺满鲁西南的夜空。我铺着凉席卧在院中纳凉,伴着四下蛙鸣,又和爷爷说起还要,满心惋惜:“若是能把六指老师的歪脖治好,他这一生,便再无缺憾苦楚了。”

爷爷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一生阅世悠长,历经几番岁月更迭,胸藏诗书,心性通透。别家农户屋内堆满农具粮草,我家屋的木架上,层层叠叠摆满线装古书,连史纸历经岁月泛黄发脆,字迹古朴端正,是他半生珍藏、日日摩挲的心爱之物。他一生不嗜烟酒,唯独偏爱清茶,案头常年摆着一只专属的白瓷粉彩茶盅,釉色温润,纹样清雅,日日擦拭得洁净光亮。每至无事的夏夜,他便静坐竹椅,手捧古卷缓缓翻阅,读得倦了,便端起茶盅浅抿一口,神色淡然,心境清澄。

听闻我的话,爷爷指尖顿住翻动的书页,缓缓合起古卷,置于案几之上。他端起粉彩茶盅,抿一口温润的清茶,目光望向沉沉夜色,语声沉缓悠长,藏着读书人的通透,也藏着乡土老者阅尽世事的深沉:“娃,你看见的是毛病、是缺憾,总想修得周正圆满。可世间天道,从来不是越完满越好。人身些许残缺,不治便是安稳,强行矫正,反倒容易破了本根,坏了性命。”

我年纪尚小,懵懂无知,睁着眼睛望着爷爷,满心不解。

爷爷慢悠悠开口,讲起一段乡间代代相传的旧事。早前鲁西南一个有个罗锅,脊背佝偻得厉害,整个人弯腰弓背,胸口几乎贴紧肚皮,行路沉重,日日受着形体的煎熬。乡邻见了无不唏嘘,都叹他命途坎坷。后来有游走四方的江湖郎中途经村落,自诩身怀绝技,可正骨除疾。村里人连忙拦路恳请,盼着能治好这苦命人。

郎中满口应承,说这病症极易根除,不足为虑。他寻来两块厚重的实木门板,让罗锅仰面平躺于下板之上,再将上门板严严实实压覆其身,取粗麻绳层层缠绕、牢牢捆扎,不留半分缝隙。而后郎中抬脚站上门板正中,猛然发力一踩,只听“咔”的一声脆响,筋骨错位的声响刺耳惊心。

围观众人满心欢喜,都以为罗锅从此得以矫正,可挺直腰杆安稳度日。待众人解开绳索、挪开门板,罗锅的腰背确实笔直端正,再无半分佝偻畸形,体态规整无瑕。可细细看去,人早已气绝,没了半点生机。

我听得心头沉沉,脱口道:“这医治,不如不治,好歹人能安稳活着。

爷爷微微颔首,再次端起茶盅细抿,茶香清浅,话语通透入骨:“世间万物,各有制衡,人身亦是如此。身上的细碎缺憾,看着是瑕疵,实则是上天给人留的活路、稳人的底气。那本就不是病,是与生俱来的命数,是人身本该有的底色。强行掰正、刻意求全,看似完美无缺,实则打破了性命平衡,伤了根本,到头来得不偿失。”

那年我似懂非懂,只将这番话默默记在心底。年岁渐长,阅人历事越多,才慢慢读懂这番乡土哲言的深意。人世从来没有绝对的圆满,人人命里皆有缺憾,有得必有失,有亏必有盈,这是最朴素、最公允的世间常理。

还要的一生,便是对这番道理最好的印证。天生歪颈、右手六指,这份与生俱来的肉身缺憾,在旁人眼中是缺陷、是笑柄、是毕生遗憾,却偏偏成了他沉心立身、修德笃行的根基。正因自知有缺,他从不张扬浮躁,不投机取巧,不怨天尤人,比寻常乡人更能吃苦、更知坚守、更懂珍惜。周遭人嫌教书清苦平淡、无甚前程,纷纷另寻出路,唯有他固守一方土坯讲台,岁岁深耕,年年笃行;旁人处事敷衍懈怠、得过且过,唯有他恪尽职守,待学子赤诚温厚,待课业一丝不苟,将半生光阴、满腔热忱,尽数托付给了乡村的三尺讲台。

乡土老话藏着至理,短板养心性,缺憾成人品。天意夺了他身形的周正,却赠予他端正的品行、坚韧的风骨、澄澈的心境。他为人谦和敦厚,处事沉稳踏实,教书尽心尽责,十里八乡的乡人都知晓,村里的歪脖老师,是方圆百里最踏实、最靠谱的先生,人人提起,皆是由衷赞许。

岁月无声更迭,世事缓缓变迁,乡间民办教员渐渐有了转正的机缘。靠着数十年如一日的勤恳坚守、扎实学识与出众的教学本事,还要顺利转为公办教员,安稳立身,有了长久生计。后来他娶妻生子,安家立业,日子安稳温润,柴米烟火,家常和睦,平淡顺遂,半点不比那些体态周正、看似十全十美的乡人过得差。

村里人依旧偶尔唤他歪脖、六指,只是经年流转,昔日的戏谑、轻慢与惋惜早已散尽,余下的皆是敬重、亲近与服气。那些曾被人诟病的肉身缺憾,终究未能困住他的人生,反倒沉淀成他安分笃行、踏实立身的生命底色。

人这一生,最难得的通透,从不是苛求完美、追逐圆满,而是接纳缺憾、守住本心、安稳度日。肉身的残缺,从来不是人生的桎梏,心性的端正,才是毕生的圆满。世人眼中的不完美,往往是护住人生的屏障;与生俱来的缺憾,往往是让人谦卑处世、稳步前行的底气。

“还要”这个朴素土气的名字,起初承载着母亲不甘亏欠、执念圆满的心愿。半生回望,这份最初的执念,终究成全了他不卑不亢、向阳笃行的一生。人间本无极致圆满的人生,不怨缺憾、不负本心、默默坚守、安然向善,便是寻常人最厚重、最珍贵的生命智慧。

2026年7月10日 刘朝侠于止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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