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时节,一场秋雨过后,气温从20多度骤降至9℃。
早晨到步行街吃早点,看到两个穿羽绒服的年轻人,俨然冬天的样子。
想起《诗经・国风・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诗句。春秋时期的秦国,是如今陕西、甘肃一带,这首民歌对白露的描写,确实符合此地风物。
屠格涅夫《猎人笔记・树林和草原》这样写这时节:
有谁曾经体会到黎明时候在灌木丛中散步的乐趣呢?你的脚印在白露沾湿的草上留下绿色的痕迹。
写晚秋露水、薄霜的片段:
也还是这个森林,到了晚秋,沙鹬出现的时候,那光景是多么好啊!…… 干枯的高高的野草一丝都不动;被露水浸得发白的草地上,长长的草茎闪闪发光。
在晴朗的、稍稍有点寒冷的、早晨结有冰霜的秋日里,白桦树像神话中的树木那样,浑身金光闪闪,在蔚蓝色的天幕下,呈现出美丽的剪影;低低的太阳已不炎热,但却比夏天照得更明亮;…… 霜花还在山谷底部银光熠熠,清新的风儿轻轻地吹赶着蜷缩的落叶。
除却人事的繁杂,自然的宁静让人内心安详。
蒲宁散文《安东诺夫卡苹果》写白露时节:
天气多么凉呀,露水多么重呀…… 入暮以后,就很有点寒意了,地上铺满了露水。我穿过打麦场,尽情地闻着新麦的麦秸和麦糠的香气,沿着果园的围墙,高高兴兴地走回家去吃晚饭,在寒气袭人的晚霞下,村里的人语声和大门的吱扭声听起来分外清晰。
我记得那清凉宁静的黎明。偌大的果园满目金黄,树叶已经稀疏,枫树的林荫道静悄悄的,浮动着落叶淡淡的幽香,混着安东诺夫卡苹果、蜂蜜与秋凉的气息。空气洁净得仿佛不复存在。清晨寒气袭人,草叶上沉甸甸坠着白露,走在园中,裤脚便被露水浸得潮润。
他的小说《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这样写秋夜拂晓、草间露珠:
我同自己的影子一起走在林中草地上,草上的露珠晶莹斑驳,映出虹霞般绚丽的光。我站在露水荧荧的斜坡上,靠近池塘。夜色将尽,黎明的寒气漫上来,露水浓重,每一片草叶都托着一颗透亮的水珠。
苏格兰诗人、散文家亚历山大・史密斯《梦之乡》这样写白露:
黎明尚未破晓,浓重的白露笼罩田野。草叶被露水浸得沉甸甸,在幽微天光下泛着灰白。雾气浮荡在林地之间,把远处的树林揉成一片朦胧暗影。待朝日升起,露水便一点点消融,雾霭缓缓散开,斑斓的秋叶才一点点显露出来。大地浸透一夜的寒凉,每一片草叶、每一道荆棘,都承托着夜的馈赠。
晨昏之间,已经能触到冬日的呼吸。晨露厚重,遍覆旷野,草叶被白露濡湿,颜色沉暗,远处的林莽隐在乳白的雾霭之中。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一缕缕消散,沾在草木上的露珠,在日光里闪烁片刻,便悄然归于虚无。天地沉静,有一种肃穆温柔的氛围笼罩万物。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散文《携驴旅行记》写这季节的塞文山区秋夜拂晓:
露宿旷野的夜晚,并非沉闷死寂。这里有星光、白露与草木的芬芳,时序流转写在大地的容颜之上。牛羊在沾满露水的山坡醒来,羊群走到覆着浓露的蕨草间觅食。黎明未到,山野遍浸夜露,草叶沉甸甸,寒意从地面缓缓升腾,万物在微凉的雾气里慢慢苏醒。
十月拂晓,寒气清冽。朝雾沉落在山谷洼地,岩下草甸的角落,雾气久久不肯散去。露水厚厚敷在野草与荆棘之上,人走过,裤脚便被露水浸透。太阳升起,雾霭才一缕缕消散,秋日山林金红交织的色彩,才完整显露出来。
紫式部《源氏物语》中平安时代的八月九月,对应物候白露,书中不写霜,多写萩草、秋草之上的白露,露是无常生命的核心意象。第四回:
暮色沉沉,秋草半黄,墙根夕颜白花点点,花瓣上凝着莹莹白露。薄暮之下,露水浸润花草,虫声凄切,四下清寂。夕颜花夜开朝谢,恰如白露,倏忽而生,倏忽而灭。
第二十九回:
秋日拂晓,夜色尚未散尽,庭中野草遍沾白露,晓雾淡淡笼罩阶前。秋花零落,抚子花在露中微微摇曳。月色清寒,穿过薄雾照进帘内,空气中浮动秋夜的寒凉,草间露水莹莹,似点点碎玉。虫声连绵不绝,露水沾湿阶下,一派幽寂清冷。
第三十九回:
傍晚秋风凄冷,紫之上勉强起身,凭靠矮几眺望庭中花木。庭前萩草繁茂,白露沉甸甸凝在萩枝之上,风一吹,露珠便簌簌散落。草木秋光虽美,却转瞬即逝,触景生情,紫之上赋歌: 露在青萩上,分明不久长。偶然风乍起,消散证无常。
源氏答歌:世事如风露,争消不惜身。与君同此命,不后不先行。
明石皇后亦咏:万物如秋露,风中不久长。谁言易逝者,只有草边霜?
满院秋草蒙着白露,虫鸣幽幽,晚风掠过,露从草叶坠落。这白露不是单纯的景致,是譬喻人世虚幻,荣华、生命皆如草上之露,风来即散。
清少纳言《枕草子》写深秋白露时节的景象:
九月时节,一夜落雨,到清晨方才停歇。朝阳明净地照射下来,庭前草木露水盈盈,仿佛就要滚落下来,十分有趣。疏篱之上,残破的蛛网残留丝丝缕缕,经雨水浸润,如同白珠串在丝线之上,景致动人。太阳稍稍升高,萩草被露水压得沉甸甸,露水簌簌坠落,没有人伸手触碰,枝条便自己向上弹扬起来。这般趣味,旁人未必能够领会,想来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人生最美好的时光,是祖父背着手领我在林间散步的日子。若是这时节,爷俩还会各拿一个拴着长长细绳的竹签,边散步,边用竹签穿落在地上的杨树叶、梧桐叶,竹签穿满,往细绳上捋一捋,一路走下来,能穿满满一绳树叶,斜挎在身上,沉甸甸的,便是满载的收获。回到家,杨树叶可以喂羊,梧桐叶可以烧火做饭。
祖父已经去世53年了。仿佛就在眼前的情景,已是遥远的往事。
走在无人的树林深处,只有花草相伴,偶尔听到几声鸟叫和虫鸣。我经常这样在林中散步。人生如果就像林中散步一样,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该是一种多么逍遥的美好。
2026年9月8日 刘朝侠于止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