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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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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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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幡

外公走的时候,是农历的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风很大,灌进那条名叫“荣禄街”的老巷子,呜呜咽咽地响,像是有人在哭。我帮着母亲和舅舅整理他的遗物。他这一生,过得并不算宽裕,留下的东西也少得可怜。几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的中山装,叠得整整齐齐;一本塑料封皮的工作证,上面的黑白照片早已模糊,只看得清一个清瘦的轮廓;还有几十块钱的零钞,用橡皮筋扎着,压在枕头底下。

最后,在床底最里头,我们拖出来一个沉重的樟木箱子。锁已经锈死了,舅舅用钳子费了好大劲才撬开。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混着樟脑和旧纸张的干爽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金银玉帛,没有银行卡,只有一整箱的旧书。有线装的《诗经》《论语》,纸张泛黄发脆,像秋天的梧桐叶;有民国时出版的《古文观止》和《唐诗三百首》,竖排版,字里行间还留着他年轻时用毛笔画的朱红圈点;还有几本硬壳的俄文词典,是他在那个火红年代里自学用过的。

舅妈站在门口,满脸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不耐烦。她撇了撇嘴,用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一辈子就攒下这些?这堆破烂,烧火都嫌火不旺,不值钱。”她那张被生活磨砺得有些刻板却脂粉浓腻的脸上,写满了对这堆“无用之物”的鄙夷与不屑。舅舅低声呵斥了她一句,她没有再说,只是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我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并非来自门外凛冽的北风,而是来自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坍塌。舅妈的话是错的么?可在这个时代,它听起来又是那么“正确”。是的,这些书大抵真的不值钱。它们换不来一斤猪肉,换不来一平米房子,更买不来旁人艳羡的目光和啧啧的称道。它们无法被量化成一堆数字、一本功簿,以证明他一生的“成功”。在财富与权力的新标尺下,外公连同他的这箱子书,无疑是个彻头彻尾的穷酸失败者。

出殡那天,依照乡下的规矩,要请人扎纸活。金童玉女,高头大马,聚宝盆,金山银山,如今更多了纸扎的别墅、奔驰宝马车和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液晶电视、艳丽的保姆等等整备一应齐全。那些纸扎师傅的手艺精湛得令人惊叹,用竹篾、彩纸和浆糊,就能搭建起一个光鲜亮丽、应有尽有的物质天堂。它们在寒风中色彩斑斓,栩栩如生,却透着一股恶狠狠的、急于证明些什么的虚张声势。我们捧着这些昂贵的“财富”,队伍浩浩荡荡,引来许多邻里的围观和点评:“看人家这排场,真孝顺啦!”

我走在队伍里,看着那些纸糊的豪车别墅,脑子里却全是那一箱子发黄的古籍。我想象着曾经一个瘦小的男孩,在昏暗的油灯下,用冻得发红的手指,一页页地翻着那些书;我想象着一个英俊的青年,在异国的语言里,笨拙而认真地寻找着理想的坐标;我想象着一个沉默的中年人,在一天劳累的教书生涯后,关上门,沉浸在那片不为外人所道的广阔世界里,那一刻,他清贫的生命是丰饶的,是自足的,是闪着光的。

这才是他真正的“家当”哦。这才是他用一生时间积攒下的、想要传给我们的东西。那金山银山,是烧给世人看的;这破书残卷,才是他活给自己的。可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却只忙着为他筹备一场体面的、物质的告别,而任由他精神世界的富丽堂皇,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归于破碎归于尘土。队伍的气氛并不凝重,更多的是程式化的疲惫。年轻的后辈们,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滑动,他们沉浸在一个更小、更刺激的世界里,偶尔抬起头,眼神更多的是一片空洞和茫然。

恍惚间,队伍里传来一阵喧哗。我看见表弟的儿子,一个才上高中的少年,正和几个同龄的亲戚凑在一起。他没有为曾外祖父的离世而悲伤,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嘴里急促地喊着:“快!中路团战!上啊!这波绝对能赢!”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兴奋起来,仿佛这里不是送葬的队伍,而是某个赛事直播的现场。旁边的大人投去责备的目光,却也并未多说什么,似乎对这一切早已习惯,又能怎样?

在他们身上,我仿佛看到了一种更普遍的困境:他们被喂养着最精美的食物,包裹着最潮流的服饰,享受着信息时代无孔不入的便利与娱乐,毫无意义与顾忌地挥霍着伸手点击领取过来的金钱。他们热衷于打卡一家又一家网红咖啡馆,用滤镜修饰并p出精致的小资情调。可是,他们又是那么的不快乐。他们是“垮掉”的一代?也是“空心”的一代么?是信仰信念缺失的一条条直立行走的肉虫么?因为他们所拥有的这一切,都不能回答人生最根本的一个问题:生命终究是因了什么存在?他们的快乐,建立在一局游戏的输赢上;他们的价值感,依附于社交媒体上点赞的数量;他们的愤怒与悲伤,是那样的廉价,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留一丝痕迹。

也许,这尽是街市乡野的缩影?当权钱利益成为唯一的“硬通货”,当虚荣与浮华被奉为普遍的价值观,当娱乐与奢侈被标榜为上流,文化——这根曾经支撑起人们精神风骨的脊梁,便被悄无声息地抽去了。它确实不值钱,所以我们弃之如敝屣。可我们忘了,当文化只剩下一具空壳,当信仰的星空被娱乐的霓虹拥挤占据,当意义被权钱组织成利益虚荣,我们便成了一群精神上的流民,无论拥有多少物质,都填不满内心的虚空,无论我们怎么追寻,都找不到那扎实的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也停了。那些纸扎的金山银山、别墅汽车,瞬间已被付之一炬。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它们,将它们还原为一堆黑色的灰烬,被风一吹,便四散而去,像一场多么浪漫主义的仪式呀,什么也没剩下。那火光,曾短暂地照亮过围观者的脸,但很快就黯淡下去,归于一片沉寂。

我独自回到那个樟木箱子前,轻轻抚摸着那些冰凉的书脊。我知道,它们注定无法与一个游戏、一部热播剧一场演唱会争夺孩子们的注意力。它们的时代,或许真的远去了。但它们那么安静、那么固执地待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的、沉默的墓碑,祭奠着一种逝去的风骨。

我没有烧掉它们。我想,就让它们留着吧。留在这浮华世界的角落,作为一个无用的证明,也是作为一个微弱而执拗的叩问。

这究竟是文化的遗言,还是未来的序章?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风停了,灰烬散尽,而那座看不见的、像是支撑着我们灵魂的殿宇,仿佛也已在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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