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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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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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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海口,我心中未抵达的“海”

我与她的初识,恰是《仙桃日报》刊登我小小说《名牌》的那天。那是我头一回在这份地方报上发表作品,指尖摩挲着铅字时,胸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单位只订了一份报纸,我既想留作纪念,也盼着能多拿几张送朋友,便动了去报社要样报的念头。

这个时候,我来仙桃工作才两个多月,平时基本不出门,要出门顶多到商城买东西,我们单位附近有一趟到商城的公交车,我想仙桃就这么大,先到商城再去打听《仙桃日报》。到了商城问了几个人,竟没一个知道《仙桃日报》的地址。

我正着急时看见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女性走过来,一看就是位有文化的人。我凑上前问她:“请问《仙桃日报》怎么走?”

她看了我一眼,听我是武汉口音,问道:“你是找人还是办事?”

我说:“发了篇稿子想去要一份样报?”

“哦,在汉江路。”她说。“我说了你恐怕也找不着地方,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拿。”

她说完转身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笑盈盈地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手里拿着一张报纸,递给我说:“《名牌》是你的大作?”

我的脸一下热了,忙说:“豆腐块那敢称大作,练练手而已。”

她调侃我:“我给你拿了报纸,你拿了稿费要请客。”

“哪有稿费。”我说。“对了,谢谢你给我拿了报纸,我现在就请你,我不熟,你定个地方。”

她把我带进了商城附近的一家小碗菜店,她告诉我她不想做饭了经常来这家店吃。

我们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她没有征求我的意思就端来二份肉菜、二份素菜,她说她吃素,肉菜为我端的。我看她的着装,再看她做事干净利索,没有一点拖拖拉拉,婆婆妈妈的样子,我问她:“你是老师?”她莞尔一笑说:“以前是,现在在教育局跑腿。”她把二碗肉菜推到我面前,看着我吃。

我说:“我从小就喜欢教师这个职业,授业解惑,教书育人,受人尊敬。”

她说:“我最愁写文章了,以后总结啊,汇报啊都找你了!”她拿出手机我们加了QQ,这时我才知道她姓李,以后我都叫她李老师。

那之后过了挺久,李老师从没提过让我帮忙写总结、汇报的事。直到我在《仙桃日报》发表第二篇文章《爱书也疯狂》的第二天,她突然给我打电话,开口就说:“这次得请我吃饭了吧?” 我想都没想就应了--上次小碗菜是她付的钱,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正盼着有机会还人情。

到了约定的日子,她开车到我们单位接我,说要到我到沔街吃蒸菜。在沔街她径直带我进了一家店,显然她对这里很熟悉了。在店的二楼有二位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子,她给我介绍这是她的二位很要好的朋友,一起来吃饭。

她不用看菜单直接点菜:蒸珍珠圆、粉蒸鲶鱼、蒸菱角、蒸茼蒿、粉蒸排骨。点了五个菜,等菜的时候,她给我解释:“咱们沔阳三蒸,其实是蒸畜禽、蒸水产、蒸蔬菜的总称,吃的就是个鲜嫩软糯,原汁原味,一点不油腻。”吃完饭我要买单,她拦住我说她的朋友买过了。我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悄悄对她说,男士和女士吃饭都是男士买单,每次都叫你买单搞得我很难受。她呵呵一笑说:“你能接受女人买单才像个大男人!”

又过了些日子,我的短文《不差钱》登在了《仙桃日报》上。我想这次有机会请她吃饭了。我正要联系她,她给我打电话,叫我在单位楼底下等她。她开车来的,那二个要好的朋友坐在后排,显然副驾驶是留给我的。我刚坐上车,她就笑眯眯地转头问:“想不想去个有‘海’的地方?”

我愣了愣,下意识地接话:“难道是去海南岛?”

她故意卖关子,眼睛弯成了月牙:“是‘通向海的口’哦。”

我琢磨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是上海?”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不逗你了,带你去我老家通海口,吃顿正宗的农家菜。”

听说去她老家,我一下子面露难色。我们认识时间不长,去她老家,去见她父母亲,算什么呢?我推搪说:“在上班走不开。”她仍拉着我的手说:“开车一个多小时到了,吃餐饭就回来,不会耽误工作的。” 我内心在纠结,但理智告诉我不能迈出这一步,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小心事,甩开我的手一句话没有说上了车。

她一个要好的朋友下车对我说:“你太伤李老师的心了!”看着车一溜烟消失在远方,我的心猛然沉了一下,我现在才意识到,和她那如海一样宽阔的胸怀相比,自己太小肚鸡肠了。

后来,我因为工作调动回了武汉,再后来听说李老师也辞了教育局的工作,去深圳的一所学校当老师。随着QQ 渐渐被微信取代,我们的联系也慢慢断了--我终究还是失去了她,失去了那片曾照亮过我的“海”。

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那年单位楼下,她转身驱车离开的背影,像一粒被风裹挟的种子,在我心里落了地。后来岁月流转,QQ 列表里的头像渐渐灰暗,微信的通讯录里再也寻不到她的名字,可那粒种子却慢慢生根、抽芽,长成了一片只属于我的海。这片海装着她递来的报纸的温度,装着沔阳三蒸的香气,装着那句“能接受女人买单才像个大男人” 的爽朗,更装着我这辈子都没能说出口的 “抱歉” 与 “感谢”。

有时我会想,若当初我少一点优柔,多一点勇敢,跟着她去了通海口,尝一尝那桌没吃上的农家菜,后来的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可人生从来没有“如果”,就像通海口终究没能抵达,有些错过,一旦成了定局,就只能藏进回忆里。只是每当想起她,想起心中那片永不褪色的 “海”,我便会格外清楚:是她曾用一份善意、一份豁达,在我年轻的生命里照进过一束光,而这束光,至今仍在照亮我往后的路。(创作于2026年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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