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逸千年仍芳香

读高中那年暑假，学校篮球队组织住校训练，我的篮球打得不好，但为人踏实且听话，老师让我当篮球队长。在篮球队里，论个子我不是最高，论弹跳力我不是最好，论篮球的悟性我是最差，我的强项是定点投篮，站在罚球线投篮，十个可以投中七八个，老师说我的定力强。

那天，我的天津回力牌球鞋脏了，洗球鞋就得打白粉，我回家拿白粉。那时的球鞋鞋面是帆布做的，洗过后鞋面会泛黄，所以，在鞋面涂一层白粉，看上去像新鞋，其实不然，涂在鞋面的白粉在走路、蹦蹦跳跳中会一点一点褪去，鞋面的本色黄色还是会显现出来。那个年代人们都这么给白鞋打粉，我当然也不例外。

学校离家很近。进了家门，家里没有人，桌上有个瓷盆子，盆子里有盛着半盆晶莹剔透的液体，我知道是伏子酒。我一进家门馥郁芬芳的伏子酒香气扑面而来，妈妈会不定期酿一盆伏子酒给我们吃。天气炎热，我又刚刚从球场下来，口干舌燥，揣起瓷盆子咕噜咕噜喝起来，妈妈酿的伏子酒口感清香，甜而不腻，回味绵长，喝在口里，滋润在心里。喝罢半盆伏子酒，我眨巴眨巴眼睛，眼睛睁不开了，倒床呼噜睡着了。待我睁开眼睛时，已是二个小时以后的事，夜幕降临，看看时间，八点多了，我忽然想起，晚上球队有小结会，我主持的每天晚上的例会，等我赶到学校时，篮球队的同学们都作鸟散，大家以为不开会各自活动去了。

第二天，管理球队的体育老师问我什么原因不开会，我说喝醉酒了，不过不是白酒，也不是啤酒。老师奇怪还有什么酒可以喝醉人。我告诉老师是我妈妈酿的伏子酒。老师听了哈哈笑了起来说，叫你妈妈酿一盆伏子酒给篮球队的同学喝，真如你所说那么好喝，篮球队长还是你当。

进入伏天，妈妈隔三差五给我们兄妹酿伏子酒吃。在我们的生活圈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会酿伏子酒，做法很简单，有的家庭用洗净的糯米酝酿，而更多的家庭则是用吃剩的米饭酝酿，或者说有意比平时多煮一些米饭来酝酿伏子酒。

伏子酒为什么选择入伏以后酝酿？这和家庭酝酿有关。我妈妈习惯用煮熟的米饭酝酿伏子酒，那时候煮饭和现在用电饭锅一次成型不一样，先将大米放在䀇子里 ，倒入一定量的自来水，多少都行，但要没过大米一拳。䀇子是用铝材拉制成型，可以烧开水亦可蒸饭的容器，分大䀇子和小䀇子，五人以上的家庭用大䀇子，五人以下用小䀇子，很多餐馆用的䀇子有半人高，那是超级大的䀇子。铝材拉制成型的䀇子因为铝材的属性柔软坚韧，导热快速，成本相对低，更重要的是，䀇子使用三五年底子会烧穿，需要修理更换，由此产生了修锅接䀇子底的师傅。大米在䀇子里煮到七八成熟，大多数凭肉眼识别判断，倒在筲箕里沥干，䀇子里放上篦子和凉水，将凉干的大米饭倒进䀇子里蒸熟，蒸出来的大米饭一颗一颗，便于制作伏子酒。

待大米饭自然凉了，妈妈将米饭薄薄的铺在事先洗净的瓷盆子里，铺一层米饭撒一层碾碎的甜酒曲，手抓米饭有讲究，手要洗净，不能沾一点油星，否则，酝酿的伏子酒会生出一层黑毛，酝酿失败。在铺米饭的过程中，妈妈会有意在瓷盆子中心挖出一个窝窝，米酒会从这个窝窝里渗透出来。铺了米饭，盖上盖子，用被子捂严实，静等二天后喝伏子酒。我经常会忍不住趁妈妈不在家时，偷偷掀开被子，揭开盖子，看一看伏子酒酝酿好了没有。

伏子酒的制作有着上千年的历史，是武汉饮食文化的一部分，承载着武汉人的历史记忆和文化情感，融合了饮食、节令和家庭习俗，成为普及性极广，在民间人人爱吃，家家户户能酝酿的琼浆玉液。有人说伏子酒的叫法来自武汉的“浮子”，比如，“拿条浮子给伢擤鼻涕”，这里的浮子是指毛巾。伏子酒需要在三十度以上的温度才会充分发酵，用被子或者毛巾将容器包裹得严严实实，使其保持较高的温度，浮子包裹出来的酒就叫伏子酒（谐音）。另一种说法，伏子酒的叫法和伏子酒的制作有关，武汉人有入伏酝酿伏子酒的传统，民间制作伏子酒都是自然酝酿，没有任何科技干预，而伏天酝酿伏子酒发酵更充分，用时更短，成功率更高，因季节得名。

听了老师的话，我抱了一瓷盆子妈妈酝酿的伏子酒到学校，有同学急着拿水杯舀着喝，老师忙拦住说：“要兑水烧开了喝。”刚刚酝酿成熟的伏子酒浓度很高，需要兑一定比例的凉水，兑水比例因人而异，可浓可淡。很快，老师端来一锅烧开的伏子酒，整个教室弥漫着令人陶醉的清香，同学们纷纷用喝水的杯子舀伏子酒，赞美声不绝于耳。

伏子酒清甜可口，回味绵长，唇齿留香，但凡喝过的人无不称赞叫绝。伏子酒是武汉饮食文化的重要标签，在一代一代人的传承中，使其传统古老的制作手法日臻完善，飘逸千年仍芳香，是一代又一代武汉人生生不息的味觉记忆。

2025年1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