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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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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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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 者 如 斯(短篇小说)

过了中秋节,武汉的天黑的特别早,7点多钟天已黑的对面看不清人。生活区的路灯都亮了,文章和武卫坐在路灯下对弈,而且还围着一帮观棋者,时不时有人蹲在一旁指手画脚。文章埋头想棋,嘴里说道:“观棋不语。”观棋者仍有人憋不住插嘴,文章急了,站起身说:“你来下,我们十块钱一盘!”众观棋者劝道:“算了,算了,好玩的事。”文章说了句:“嘴贱!”又埋头想棋。

这里是武卫单位的最后几栋“过渡房”,俗称贫民窟,住着一些二三十岁还没有资格分到单元式住房的年轻人,或“半边户”。据说这里以前是苏联专家住的房子,由于年久失修,早已破烂不堪。

住在这里的人们倒会自行其乐,每天进行“三部曲”。先是做饭,三四家共用一个厨房,除了锅碗瓢盆的碰击声,丝丝的炒菜声,就是女人的叽叽喳喳声,每天都有人通过不同的渠道获得一些花边新闻,讲起来肆无忌惮,听者很觉过瘾。吃罢饭,是最热闹的一阵子,匆匆收拾碗筷,吩咐孩子做作业,张罗找人凑角打麻将;手脚慢的人来晚了,没有角了,端个板凳在一旁看,看三盘顶一盘。文章和武卫则是下象棋,他们都不爱好麻将,象棋水平又不相上下,较着劲,谁也不服谁,下象棋要较着劲才有味。每天吃完饭路灯下都要围着一堆人,成了这里的一道风景线,这道风景线直到入冬,冷得人受不了才会消失。

文章和武卫对弈正酣,忽然从洪大海家传出哇哇地女孩的哭声,女孩的哭声一声高似一声,很是刺心。武卫手里捏着马要跳没跳,眼睛盯着棋盘,嘴里喃喃说道:“他们家有没有䚺,伢哭成这样。”文章说:“关你么事,还下不下?”女孩的哭声刺乱了武卫的思路,他把马朝棋盘上一扔,说:“不下了。”众观者哄地一声散去。

洪大海家的女孩还在咇哇地哭,而且哭声已经很响了。

武卫对正在收拾棋盘的文章说:“哎,这伢还在哭,他们家不会有事吧?”

“是呀,我们看看去。”文章说。

他们来到洪大海家门前,文章重重地敲了几下门,大声叫道:“大海,大海,开开门!”

屋里没有动静。女孩的哭声渐渐小下来,女孩哭累了。“有没有人呀?”文章问道。

“到窗户去看看。”武卫说。

武卫顶着文章的屁股,文章朝上一蹿,爬到了洪大海家的窗台上。“大海,大海!”文章叫道。

武卫问:“有没有人呀?”

文章说:“黑洞洞的,看不清”

武卫说:“把纱窗抠开,䝠翻进去。”

文章用手指沙沙匰几下捅开了沙窗,一个翻跃进了洪大海家。最初几秒钟文章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过了一会儿,当他的视觉适应屋内的光线后,他一下子傻眼了。洪大海全裸地站在床边,他的手臂和胸脯上有几道手指甲的划伤,他的妻子雯雯靠在床上,半个乳房露在被子外面。

文章匆匆忙忙开门出去,随手关上门。

“怎么回事呀?”武卫莫名其妙地问。

文章拉着武卫的手朝外走去,说:“没事。”

洪大海家的灯亮了。不一会儿洪大海衣冠楚楚地出来,武卫迎上去,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女人就是贱!”洪大海仍是满脸怒气,冲冲地说。“我刚出差回来,她不干,嫌我身上脏。前些时我两个星期不理她,她说我外面有人。”

武卫说:“我以为你们家出了事,光听孩子在哭。”

“算了,算了,我们到半边街去玩玩。”文章说。“消消气,晚上回来还是睡一头。”

“鬼跟她睡。”洪大海说。“搞烦了我出去找小姐。”

“你还出去找老姐呢。”武卫说。“你有没有哪个环境,连自己的老婆都养不活。”

他们来到半边街“自由俱乐部”,里面有一桌人在打麻将。说是俱乐部,其实就是一个出租影碟的店铺。店铺老板为了招揽生意,发展多种经营,在店铺里开了一家麻将馆。

武卫大大咧咧地对正在打麻将的姚丽说:“幺鸡,让大海晃几盘。”姚丽曾把头发染成金黄色,又梳理不清,乱成鸡窝状,被人取了外号“幺鸡”。

姚丽一手夹着烟,一手在起牌。她抬头看了眼文章,说:“哟,麻哥今天也有时间来玩。”文章以前是开电动三轮车的,民间称“麻木”,政府取缔电动三轮车后,他改行做出租车顶班司机。

文章说:“大海心情不好,我陪他来玩玩。”

姚丽正要站起身离开位子,忽然响起咝——的声音。姚丽放了个又尖又响的屁,引起哄堂大笑。“有人在说不。”姚丽笑道。

“快让,快让。”文章说。

姚丽说:“麻哥说了算。”说完起身让开位子。

洪大海坐在位子上,递给姚丽一支烟,自己也叼一支在嘴里。姚丽用打火机给洪大海点上,说:“我给你把宕子填满了。”

“幺鸡的宕子永远填不满。”武卫在一旁说。

“放屁!”姚丽笑骂道。“你老婆的宕子才永远填不满。”

文章说:“这个武卫人文绉绉的,却是满肚子坏水,荤话多得很。”

姚丽说:“人家是作家,我说不赢他。”

文章看了一圈麻将,对武卫说:“我明天早班,先回去了。”

姚丽在一旁接过话茬:“还是回去抱着老婆最实惠。”

文章说:“是不是要抱着你睡?”

姚丽嘴里叼着烟,她卟地吐掉烟蒂,说:“信不信,我把你的裤子脱了?”

文章一边跑一边说:“我怕你,我怕你行不行!”

半边街是一个农贸市场,有摆摊卖蔬菜,禽蛋,肉类,也有开副食,餐饮,发廊,五金等店铺。半边街建在紧挨单位和学校之间的一条废弃的路上,由于地理所限,在靠单位这边盖了一排门面房,用于出租,另一边是大学的围墙,形成了半边街。

文章和武卫的对弈今年提前烟消云散了,原因是洪大海在半边街打麻将上了瘾,成了固定的角。武卫知道洪大海的牌技臭,怕他输钱,陪他一块去,在一旁指导。在这里打麻将的每天都是这么几个人,陈师傅(在半边街开餐馆的老板),王皮蛋(在半边街做皮蛋生意),姚丽和洪大海。这里流行麻将晃晃,四人可以玩,五六人也可以玩,四人是死晃晃,五六人是活晃晃。这种玩法既没有东南西北风,也不要二五八将,只要是一对牌就可以作将,玩起来特别简单,和得也快。

武卫的牌技和他的棋术水平差不多,理论上有一套,实际应用起来臭得很,但他可以给洪大海挑火。晃晃讲究换人如换火,当一个人火背的时候,换个人情况就会发生变化,玩晃晃的人对这叫挑火。

武卫在单位是个一般的政工干部。他读高中就萌发了作家梦,写了十多年,作品没有发表几篇,头发却谢顶了,他老婆戏谑他投入与产出不成比例。尽管收入不多,但武卫却凭借不多的几篇作品从工人转到干部岗位,当上了宣传干事。在五六年的时间里,武卫发表了近百篇新闻和人物通讯稿件,还撰写了十几篇政研论文,获得省级和集团公司(正部级)奖,受到老处长的赏识,老处长多次暗示,叫他好好干,老处长退休了他接班。辛辛苦苦又是几年,当议起人事问题时,有人提起武卫的身份问题(以工代干),工人身份不予考虑,不予提拔,否则以后麻烦事情接踵而至。武卫的仕途之门无疑被关上了。当初是一片暑光,现在这片暑光被无形的门残酷地毫不留情地隔在门外。武卫的热情消退。十年一个轮回。武卫拾起作家梦。他没事就泡在半边街,这里有生活有创作源泉。半边街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层次参差不齐,但有个共同的目的----活着。不论是精明的天门人陈师傅,还是吝啬的汉川人王皮蛋,他们打拼,起早贪黑,都是为了好好地活着,开心地活着,武卫喜欢与人推心置腹地谈心,交朋友,大家都愿意和他讲话,讲自己的隐私。人都有倾吐欲,只要有人愿意听,开心的事,烦恼的事都讲,讲完了心里舒坦,唯有姚丽例外,也许是性别的差异,武卫不便与她深谈,更不好打听女士的隐私,姚丽平时大大咧咧,似乎是在掩饰内心的某种痛楚。从别人嘴里武卫得知,姚丽离异多年,独自带着十几岁的女儿,前夫在省政府任职,与女秘书假戏真做,勾搭成奸,净身走人。武卫对姚丽的情况知甚少,但他感觉姚丽有故事,从姚丽嘻嘻哈哈的笑声和打情骂俏中都流露出曾经的沧桑之感。

打完牌,不是宵夜就是唱歌,赢家买单。这天陈师傅输了,却提出请客。王皮蛋不相信,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陈师傅嘿嘿一笑说:“你嫂子回去了,想把两个伢接来读书,就我一人。”

五皮蛋激将道:“要请就到市内去,我打电话叫文章来接,怎么样?”

陈师傅没有接王皮蛋的话,从腰上取出手机给文章打电话。文章说过江了,在汉口三元桥,一时半会回不来。陈师傅合上手机,带着大伙来到小店子。

“是吃酸菜鱼还是炒几个菜?”陈师傅一边给大家倒菜一边问。

“酸菜鱼。”洪大海说。

陈师傅朝桌子上扔了一副扑克牌,王皮蛋、洪大海和武卫斗起地主,姚丽坐在洪大海旁边,看洪大海打牌。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酸菜鱼端上桌子。陈师傅拿来啤酒,每人一瓶。

“我最近胃难受得很,查不出原因,一直没有沾酒了。”陈师傅端起酒杯说,“我们大家在一起打牌都不是为了输赢,说实话,输也输不了多少,赢也赢不了多少,不伤筋骨,就是图个开心。这杯我祝各位天天开心。”

大家一饮而尽。

洪大海说:“陈哥胃不舒服就不要喝了。”

陈师傅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你们知道省政府有个传说吗?”姚丽说,“省政府里最怕跟一种人同事,你们知道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呀?”洪大海问。

“天门人。”姚丽说。“天门人呀太精了,跟谁斗也别跟天门人斗,有句话说得好,三个某某某顶不上一个天门人。”

这个笑话大家都听说过,洪大海还是故意问:“三个某某某是什么意思?”

姚丽看了眼王皮蛋,说:“三个汉川人。”

哄堂大笑。笑后,洪大海说:“来,来,我们都举起杯敬某某某一杯。”

哄笑中纷纷和王皮蛋敬洒。

王皮蛋站起身说:“我有的建议看各位同不同意。”

武卫说:“你说出来听听。”

王皮蛋说:“今天我们借陈哥的美酒,又是这美好的夜晚,算是良辰美酒,我建议洪大海和姚丽喝杯交杯酒,同不同意哇?”

同意,同意。大家哄叫起来。

王皮蛋煞有介事地说:“既然都同意,请二位端起酒杯。”

王皮蛋说完,下桌来到姚丽身旁,要拉姚丽站起来。

“你个王八蛋,坏死了!”姚丽笑骂道。说完,站起身,端酒杯与洪大海勾手喝交杯酒。

“洪大海!”一个女人的叫声从店外传来。

洪大海听出是雯雯的声音,忙松开与姚丽勾着喝酒的手。

雯雯冲进店里,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洪大海的脸说:“你个死不要脸的东西,野花就这么香呀!”

洪大海挡开雯雯的手,说:“你别瞎闹,我们打完牌在一起喝酒。”

“你敢说不是?”雯雯耍泼起来,“我刚才亲眼看见你和小骚货喝酒,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听说了。”

叭。姚丽重重地甩了雯雯一嘴巴。雯雯被突如其来的嘴巴打懵了。过了一会儿,她哇地哭起来,冲向姚丽,要抓姚丽的头发。众人见状,忙将两人拉开。

雯雯一手捂着脸,说:“洪大海,我要和你离婚!”

洪大海与雯雯离婚了。如今结婚无需单位出具证明,离婚也不要调解,只要带上户口簿和身份证10分钟组织或解散一个家庭,就像洪大海打麻将一样,这副牌不好忍着打完,推倒重新洗牌,重新组织,周而复始。

洪大海在单位是跑采购的。前几年他只是器材部的仓库保管员,开票发货清理仓库,单调不说,也没有油水,看见人家采购员吃香的喝辣的,就连一个采购科的科长牛得不行,抽软中华,手机一个比一个新潮,凭他那一点工资只够养家糊口,真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后来,采购科长出了经济问题,连同作风问题一起端出来了,对撤职法办,还株连了采购员。新提拔了采购科长,洪大海时来运转当了采购员。然而,此时单位纪检部门制定了相关的制度,要求货比三家,而且大宗采购必须有纪检干部参与招投标,漏洞堵死了,洪大海自然不可能像以前的采购员那样神气。

洪大海向武卫抱怨道:“我怎么运气这样不好!”

武卫说:“这是对你负责,否则弄出个经济问题来搞得你妻离子散好哇?”

洪大海还是妻离子散了。闹时轰轰烈烈,分时却异常平静。雯雯说我们离婚吧。洪大海说离就离。雯雯说伢我是不要的。洪大海说别说那么多,不要的东西你留下,要的东西你带走。伢留下来,值钱的东西被雯雯一扫而空。

看见洪大海落下一个空空荡荡的房子,武卫说:“你是为了姚丽?”

洪大海似乎被呛了口水,半天才缓过劲来,说:“我谁也不为,就要离!每次出差回来她疑神疑鬼,闹得你没办法过,这样的日子谁也受不了。”

武卫不想深究洪大海和雯雯的事。托翁说过,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其实,随着社会的变迁,幸福的家庭和不幸的家庭都是相似的。曾经有个宰相陪皇帝上街,看见满街熙熙攘攘的人,皇帝问宰相这些人在忙什么。宰相摇摇头说不知道。皇帝说满世界的人都是在为两个字所忙,一个是名,一个是财。现如今的人还要加上一个情字。试看天底下哪一个幸福的家庭不是名财情俱全,哪一个残缺的家庭不是因为名财情残缺。

洪大海既蚀财又丧情,很不幸了,可他心里还在惦记姚丽,遇见武卫就问姚丽怎么样。武卫说姚丽好几天没有来了,听说是病了。洪大海说走,我们看看去。洪大海对文章打电话,文章送过姚丽回家,知道她住在哪里。文章接到电话以为他们要用车,忙说我现在带客到南湖花园,10分钟过来。

不一会儿,文章的出租车到了,他探出头,大声叫道:“大海!”

武卫在后排坐,洪大海钻进副驾驶室,递给文章一支烟,给他点上,又侧身递烟给武卫。

文章吸一口烟,向车外吐去,说:“今天火好,基本上没有跑空的时候。哎,你们去哪里潇洒?”

洪大海说:“听说姚丽病了,我和武卫去看看。你知道她家住哪里,带我们去。”

文章说:“上午我在菜行看见姚丽的,她这会肯定在哪里。”

文章说完,加大油门超过前面的车。

姚丽没有生病,她很长时间没有去半边街玩是因为洪大海离婚,在半边街乃至洪大海的单位都 认为姚丽是第三者,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甚至有人为了搞清楚这个第三者的真面目,跑到半边街去认她,姚丽想骂这些人无聊,可是骂有什么用,你不可能去堵每个人的嘴。她知道,这些人就是想激怒她,使她跳出来像泼妇一样骂街,他们可以掌握更多的信息,更加津津乐道。姚丽离异多年,她离开省政府那套宽敞的住宅,在菜行附近租了间一居室。她的生活中需要一个男人,不仅是生理上的需要,她独自一人生活在陌生的环境里,缺乏安全感,她需要一个男人保护她。姚丽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她始终抱着宁缺毋滥的想法。至于洪大海,姚丽对他并没有太多的了解,只是打过几次牌而已。洪大海确实有他的长处,首先工作单位不错,旱涝保收,工资也高,人长得高高大大,充满男子汉的帅气。可这些都是外表的东西,内在如何姚丽一无所知。姚丽的前夫不是同样单位的,工资高,人帅气,说离就离了。姚丽在重新选择老公时,前夫在她心目中择偶的标准。姚丽结婚时,前夫还是省政府的一般干部,看见别人仕途通达,蒸蒸日上,姚丽不惜拿出菜行的周转资金为前夫请客送礼,前夫一旦得势,立刻翻脸,以没有共同语言,感情不和提出离婚。这桩婚姻姚丽本来有机会挽回,只要她向前夫的领导说明前夫和秘书的奸情,一时半会不能离婚,时间可以抚平婚姻中的裂痕。姚丽没有这样做,她看见前夫从一个干事走到领导岗位,前途一片光明,不容易,奸情一旦暴露,会毁掉他的前程。

姚丽的菜行位于武汉市的南大门,这里是蔬菜的集散地,除经营本地的蔬菜外,主要是经营外地的反季节蔬菜,菜行建在一个巨大的场地上,搭上雨篷,划片承包给个人经营,每个收取一定的管理费。姚丽请表哥经营菜行,表哥从单位下岗,生活拮据,收入四六分成。姚丽的主要精力是相夫教子,做个贤妻良母。寡居的日子姚丽的天空云霭滚滚,靠牌消磨时光。洪大海离婚后,他忽然觉得寡妇门前是非多,洪大海离婚与她没有丝毫关系,她的家庭是第三者插足而破裂,她绝对不会充当第三者去撤散他人的家庭。她不想去半边街,在菜行帮表哥看看场子。但是,时间一长她又想半边街,想牌友。姚丽黯然泪下,她有一肚子委屈无人诉说。“洪大海,你该死!”姚丽暗骂道。

姚丽在暗骂洪大海的时候,洪大海和武卫已搭文章的出租车来到菜行。刚进菜行,一股蔬菜腐烂的恶臭味扑面而来,洪大海不由皱了一下鼻子,快速穿过一堆腐烂的蔬菜,挨个菜行寻找姚丽。当他看见姚丽时,却放慢了脚步,叫武卫在前。

“姚丽!”武卫叫道。

看见他们,姚丽惊喜过望,说:“怎么是你们?”

武卫说:“你很长时间没有去玩了,大家都想你。听说你病了,我和大海来看看你。”

“我活得鲜鲜的,没有病。”姚丽看了眼洪大海,垂下头说,“心情不好,懒得去玩。我一去又会成为别人议论的中心,没意思。哎,其他人怎么样,大家都好吗?这么长时间没去还真的想他们。”

洪大海说:“你没有去大家都没有玩了。前些时候陈师傅的老婆把两个女儿接来了,大女儿没来几天就学去上网,去见网友,离家出走好几天,差点没把陈师傅气死,文章为陈师傅在汉口汉阳跑了几天,总算把他大女儿找到了。陈师傅的胃病又犯了,住院了。”

“陈师傅的胃病应该好好看看,他老是在犯。”姚丽说,“他在哪住院?我们有空一起去看看。”

姚丽的表哥从饭馆炒了几个菜端来,支张小桌子,打开啤酒,说:“你们慢慢喝,我那边还要忙,失陪了。”说完离去。

姚丽端起酒杯说:“谢谢你们来看我,还记得我。”

武卫说:“大海早就要来看你,我又没时间。”

洪大海说:“你不去半边街不热闹。”

“不是不热闹,是没有议论的话题。”姚丽喝完杯中的酒说,“你们来之前王皮蛋来过了,他每天都来,每天送盒皮蛋来,他说我在气头上,用皮蛋消消火。我们现在吃的皮蛋就是他送来的。”

洪大海和武卫对视了一下。

姚丽继续说:“人和人就是不一样,王皮蛋这个人虽然也离了婚,但他待人实在,没有邪念,不浮躁。离婚的人在一起可以成为朋友,但我不喜欢扯进是是非非,扯进一些无聊的东西。”

洪大海知道姚丽这番话是冲他而来,他想解释又无从开口。过了会儿,洪大海说:“其实有些事情……”

“大海,你不用解释。”姚丽有了几分醉意,她用手把玩着喝空的塑料杯子,“我知道你们瞧不起王皮蛋,他是乡下人,人又小气,一个人拉扯着半大的儿子,生意也没有做开,可他为人实在,不像你洪大海,一肚子花花肠子。”

“姚丽,菜行经营得怎么样?”武卫有意岔开话题。

姚丽放下杯子,轻轻叹了口气,说:“现在这个样子哪有心事去经营菜行,是我表哥在帮我打点,不过搞了这么多年,上路了,都是老客户送菜上门,海南的辣椒,广西的大葱,东北的土豆,河南的大白菜,都成了四季歌了,不操心。”

姚丽休息了一段时间又来到半边街,她这次来不是打牌,她约武卫一起去看陈师傅。

姚丽刚到,武卫告诉她一个不幸的消息,陈师傅得的是癌症。

“什么?癌症!”姚丽惊叫道。

武卫说:“以前一直在当胃病治,耽误了,已到了晚期。”

姚丽的心忽地沉了下来,不禁 泪下。“他本人知道吗?”姚丽含泪问道。

武卫点点头,说:“没有告诉他,但他知道了,昨天医院叫他化疗,他不做,他说住几天就回家。”

这时洪大海来了。

“皮蛋呢?叫他一起去。”姚丽说。

“皮蛋去沉湖进货了。”洪大海说,“我们单位要给职工分皮蛋咸蛋,我介绍给皮蛋做了。”

洪大海的话只说了一半,他给王皮蛋介绍的这笔生意,他可以得到几千块钱的介绍费。

在医院门口,武卫说进去了谁都不要提癌症两个字,不管陈师傅知道不知道都不要说。

他们走进病房,陈师傅正在输液,躺在病床上睡着了,陈嫂两眼死死地盯着液瓶,两眼呆滞无神。病房暖气开得很高,陈师傅身上盖着一床薄毛毯。两个多月没看见陈师傅,先前魁梧的身体只剩下一张皮,硕大的脑袋两颊凹陷,两个膝盖骨凸现在毛毯上面。

见他们进来,陈嫂的眼泪叭叭地下来了,憔悴的脸上肌肉不停地颤动,她用手捂着脸低声抽泣,姚丽拉着陈嫂的手,小声安慰她。

武卫问:“陈哥怎么样?”

陈嫂用手背揩着脸上的泪水,泣不成声,摇头说不出话来。

药瓶的药水点滴完了,护士为陈师傅拔掉针头。陈师傅醒了,看见武卫他们,忙坐起来说:“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叫醒我。”

“我们刚到。”武卫说,“你快躺下。”

陈师傅穿上拖鞋下床,说起话来底气还是那么足。“其实我没有什么。”陈师傅说,“现在呀,人也是太骄了,一点小毛病也要到医院躺几天,记得小时候发烧40度也不上医院,在家扛着。”

洪大海说:“有病该治也得治。”

“这叫什么病,过几天我就回家的。”陈师傅说,“哎,这么长时间没看见你们,我还蛮想你们的,想回去打牌,没有打牌手痒,现在我们四个人正好一桌,对面有个活动室,我们去打几圈。”

姚丽忙扶陈师傅在床上坐下,说:“别,别以后你病好了我们陪你玩。”

陈师傅说:“人就是那么回事,活着是为了开心,无病无灾,平平安安,争名夺利没意思,就像人们说的,出生的时候两个拳头捏得紧紧的,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捏在手心,死的时候两个撒开,什么也带不走。”

也许是话说多了,陈师傅说话有点吃力,额头泌出汗水。陈嫂用毛巾给陈师傅擦额头的汗。

武卫说:“陈师傅,你休息,我们走了。”

陈师傅拉着武卫的手,眼睛眨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你们走?牌还没有打。”陈师傅的声音有点发硬,“你嫂子文化不高,她不听我的,你们帮劝劝,我的病不要瞎花钱,人财两空何必呢,她们娘仨以后还要用钱。”

王皮蛋在沉湖租了辆车,拖了一车蛋回来了。洪大海的单位有近两千人,王皮蛋用包装盒分装,每盒20枚皮蛋20枚咸蛋。王皮蛋刚卸完货,手机响了,是洪大海打的,他知道洪大海打电话的意义,洪大海在惦记着介绍费。

五皮蛋接通电话说:“刚到,货下完了,支票拿到手了,你放心,我知道,晚上你来吃饭。”

晚上,洪大海来到陈师傅的店里,姚丽正在炒菜,王皮蛋和武卫在拨咸蛋。陈师傅病后,王皮蛋和武卫轮换来给陈师傅的女儿做饭。

见洪大海进来,王皮蛋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咸蛋,递给洪大海一支烟。

洪大海拿起一个咸蛋往嘴里塞,说:“蛮香的。”

姚丽做好皮蛋汤,放在桌子上,说:“皮蛋说今天搞个蛋蛋宴,所有的菜以蛋为主料。”

洪大海说:“武卫的皮蛋粥做得蛮有味道的,武卫做一个,我好长时间没有吃你做的皮蛋粥了。”

武卫说:“亏你想得到,早做好了。”

“知我者,武卫也。”洪大海说。

王皮蛋又递支烟给洪大海,说:“大海,我跟你说,这次进货……”

“亏了不成?”洪大海点燃烟,不高兴地打断王皮蛋的话。

“亏没亏。”王皮蛋说,“先说好25块钱一盒,去后涨到28,今年闹瘟,货很紧。”

洪大海把半截烟扔到地上,用脚揩灭,说:“我们是朋友,我才把这个生意介绍给你,涨不涨价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你该给我多少,一分钱不能少。我见到多了,谁也别想在我面前玩巧。”

“吃饭了。”姚丽摆好菜说。

武卫给每人倒杯啤酒,又拿一个空杯子倒上酒,嘴里说:“给陈师傅也倒一杯。”

“不知道陈师傅能不能熬过春节。”姚丽说。

洪大海说:“难说。”

武卫说:“我答应接他回来过春节的。”

王皮蛋说:“陈师傅也是,病成这样还扛着。”

“他有他的难处。”姚丽说,“我以前有个邻居得肺癌,花了不少钱,病没治好,留下一屁股债给老婆。”

洪大海说:“我有个想法,来,先把酒喝了再说。”

喝完酒,洪大海看了眼王皮蛋,说:“我准备把王皮蛋给我的钱全部给陈嫂。”

“你是马后炮了。”武卫说,“王皮蛋把这次赚的捌仟多块钱都给陈嫂了。你来之前,他还说想少给你一点,多给点陈嫂。”

洪大海说:“皮蛋,我是从门缝看你了,我以为你还是那个抠门的皮蛋。”

王皮蛋端起酒杯说:“喝酒,喝酒。”

姚丽说:“人家皮蛋拿出来的是他赚的钱,你大海是什么钱?还好意思说人家皮蛋抠门。”

“我们只能表达个心意,救个急,不可能解决陈师傅的问题。”武卫说,“皮蛋,你不要给这么多,你也有困难,给一半就可以了。”

王皮蛋急了:“不行,不行,我就给这么多,不然又有人说我抠门。”

陈师傅没有熬过春节,他咽气的这天,是腊月二十八。陈嫂哭成了泪人,呼天抢地哭都不停。

武卫用大伙凑的钱给陈师傅在九峰山买了块墓地,墓地是王皮蛋和姚丽选的,王皮蛋从农村出来的,他懂得农村的风俗习惯。陈师傅的墓地在富泽园,这里朝阳,墓旁有棵松树,王皮蛋说这棵松树这是我们这些牌友,等哪天陈师傅睡累了醒过来,我们可以陪他说话,打牌。墓碑上镌刻着“牌友陈哥千古”,落款是“你真挚的牌友”。

出殡这天,文章从他的哥们中叫来八辆出租车,一直将陈师傅送上山。文章哥们的车走了,文章留下来,将哭得死去活来的陈嫂和两个女儿送回家。

从山上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向山上投去最后一瞥。姚丽的眼睛红肿了,这几天她一直在陪陈嫂哭。

洪大海叹了口气说:“真是人死如灯灭,到最后落得一堆土包。”

武卫在心里暗暗地说了一句,逝者如斯夫。

(创作于1998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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