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读李铁先生新作《匠户志》,如推开一扇通往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时光之门。小说以20世纪80年代初的古塔玻璃工艺品厂为背景,围绕骆秋生、阿伟、赵曼等玻璃匠人展开,无凌空抒情,无刻意传奇,只写匠人深耕的笃实与贴地的修行。
整部小说恰如一柱炉火明灭,人影在光焰里晃动。当车、钳、铆、电、焊、直大轴等老手艺被现代化机器逐一取代,一个时代是否就此落幕,而另一个时代又悄然新生?那些守着吹花技艺的匠人,又将何去何从?
这让我想起骆秋生在人生低谷时得遇《道德经》,而此书中有句“大巧若拙”,恰是匠心的真义。在时光淬炼中,把绚烂归于平淡,把技巧化为本能,以近乎笨拙的坚守,叩问“道”之所在。
所谓道在技中,一生一事,是谓“守静笃”。
匠人骆秋生,便是这“守静笃”的化身。他因追求赵曼而考去古塔玻璃厂当了一名吹花工,从踏入古塔玻璃厂那一刻起,生命便与那炽热的熔液、灵动的吹管融为一体,是一种全然的投入。老子言:“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一件玻璃器皿的诞生,恰是这“无中生有”的过程。从无形透明的熔浆,经由气息的流转、手腕的腾挪,化为有形的玲珑。骆秋生守着千度炉火,反复揣摩的,正是这从“无”到“有”的造化之机。
后来,他因专研吹花工艺,与赵曼渐生误会,直至分手。企业改制之际,他本有机会将国企古塔厂转为私有,却为员工利益毅然放弃,就此错失失而复得的爱情与唾手可得的财富。这并非愚钝,而是他对玻璃工艺的痴狂早已超越情爱、无关名利,纯粹是对“道”的无限贴近。
小说中,骆秋生以传统吹花工艺擂主之姿,战胜海外归来的欧阳铁,却拒绝与擅用电脑调色、AI微雕的戴兵现场“比武”。这并非抗拒时代进化,而是他深知“有无相生,难易相成”。工业之有虽带来效率与便利,可手工里那份心手合一的留白与静定,那份专注投入的无,才是创造力的本源与灵魂。当时代试图为人工智能披上工匠外衣时,他如手艺人的中流砥柱,笃定坚信“匠心”无法被机器复刻。他的一生,是“致虚极,守静笃”的实践,在无限的重复中接近永恒,在极致的安静中与玻璃对话。
道者有云,德在传薪,光而不耀,是谓“和其光”。
书中阿伟如同传统匠人中一道温润的光。他与秋生同源而异彩,身怀绝技却光而不耀。他们在专研技艺期间一起读《道德经》,深谙“大道无为”,而匠人技艺的真谛又在于传承。他因专研工艺失明后,用“盲吹”对骆秋生传授“冷热交替法”,不仅是技法的交付,更是心法的传递,是那种面对成败和时光从容不迫的态度。
在他身上,工匠精神从个体的坚守,升华为一种群体性的德,“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他守护的,是一簇传统匠人不熄的薪火,这火光照亮的不仅是工艺的未来,更是工业化进程中,人对自身创造力的信念与敬畏。
深知情在器外,知白守黑,是谓“天下式”。
赵曼的存在,为这部刚性的工业叙事注入了至柔的维度。她不是旁观者,而是匠人世界的参与者与涵容者。她与骆秋生的爱情多有坎坷,却懂得秋生对玻璃技艺的执着,一如懂得器物成型前必经的忍耐与孤独。老子言“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赵曼被赋予以女性的深邃与韧性,成为秋生精神世界的溪谷与归处。
与秋生分手后,她托高玉龙捎去秋生急需的玻璃工艺书籍;秋生遭小人暗算后,她又以隐忍周旋,稳住马三,保全古塔玻璃厂,为秋生以传统工艺擂主身份举办“比武”铺路。她所做的一切,皆为成全秋生的匠心。
她的支持,是“无为”的智慧:不强行干预,不喧嚣鼓噪,只静静懂得、默默承载。这份情,让冰冷的玻璃有了温暖的底色,也让传统工艺的“匠心者”摆脱苦行僧式的苍白,变得丰盈而有烟火气。她与秋生,恰如“有与无”的相生,共筑一座秘密的恋爱花园,一同完成对圆满生命的塑造。
正谓时在当代,大巧若拙,直面“智与伪”。
小说的结尾,刘设来电说,发电场的烟筒和凉水塔就要被炸了。宛如一记直击时代的清音——“不破不立”。
高玉龙抬头望一眼窗户,不觉间窗外已大亮,阳光从窗户缝隙射进来,落在他和小乔的身上像一只白亮亮的手臂,挥出一种向前的姿势。
《道德经》有云:“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当时代的发展大势所趋,骆秋生们所代表的“拙”——那种依赖时间、身体与直觉的缓慢积累,反而显露出一种无法被替代的深邃。匠人手心的温度,则承载着历史的记忆、情感的投射与不可言传的微妙判断。
这把我引向一个更深的思考,在AI甚至能模仿某一作家特点写作的今天,创作的终极意义何在? 技术的本质,应是“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是辅助人类更深刻地践行其“匠心”,而非替代那弥足珍贵的“拙”与“诚”。真正的危机,或许并非机器过于智能,而是人在追逐效率中,遗忘了那份最初的真实,和传统文化中“大巧若拙”的古老智慧。
合上《匠户志》,余韵悠长。它让我看见,在辽沈大地厚重的文化底蕴里,一直流淌着一种近“道”的精神。踏实如土,沉静如水,坚韧如铁。匠人以器物载道,作家以文字通天,其核心皆是“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在专注中抵达忘我,在深耕中照见本真。
愿我们在这个“智慧出,有大伪”的时代,都能守护住内心那一方“朴”与“拙”的净土。无论技术如何迭代,那由生命体温煨烫过的创造,那源于真实体验与虔诚敬畏的匠心,将是人类文明星空中,永不熄灭的、温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