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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伟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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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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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叶深处

上大学了,都市的霓虹闪烁与车水马龙,并没有完全留住我的思绪。而每每到了梦魇中,我就变成一只鸟儿,展翅飞回到生我养我的家乡,始终在这村庄的上空盘旋。

这时候,我看见在田野上,横亘着一坨坨青青的烟苗,它们在清风的抚动中,相互交头接耳着。而这些蹴在地里,给烟苗施肥、壅土、打叉的人中,就有我那吃苦勤劳的父亲。而为了供给我去上大学,他竟然违背爷爷的遗训,在自家地里栽了五亩烤烟苗。

那年,爷爷中疯了,他在炕上昏昏沉沉睡了一百天时间,就撒手走了。而在弥留之中,他拉着我父亲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儿呀,记住,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小看这种粮呐。人是铁来,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代代人都要牢牢记住民国十八年的深刻教训呐!

爷爷常常说,民国十八年,陕甘大旱,饿殍遍野,流民成灾。这天灾人祸从根源上是陕甘军阀为了收取白花花的税银,大肆强迫农民种植罂粟造成的。于是户无余粮,一旦天灾到来,人人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只有纳命的份儿。还说,这庄稼汉过日子,就讲究一个细水长流,要会谋算哩。

刚刚过了惊蛰的日子,父亲用旧报纸包着粪土,把买来的蚕卵大的黑黑的烤烟籽种,一颗一颗地点在纸包里。然后把纸包整齐地插在畦子里,灌上水,撒上一层约铜钱厚的细细的粪土。在畦子四周,插上细竹子,呈弓型横卧着,覆盖上棚膜。大约过上四五天时间,纸包里的烟苗纷纷吐出淡青色的嫩芽,星星点点密布着。这时,见天在晴天的中午时分,父亲把在阳光下晾晒过三两个小时的清水,灌进喷壶里。还把覆盖在烟畦子上的棚膜揭开一条缝儿,他把喷壶伸进畦子里,均匀地喷洒些水。据说在中午时分,这水既有降温作用,防止水嫩的烟苗被高温烧死,又能增加纸包里的营养土的水分,保障烟苗的生长需要。

又大约过上六七天,在晴天的中午时分,就要揭开烟畦子的一个角上的棚膜,给烟苗放风。这时候,畦子里的烟苗已经有了两三片叶子,个个青得逼人眼儿,胖啦地疯长着。

一晃过了清明日子,气温已经渐渐升高。这时,放眼四野,牛儿已经露头,在老农的挥鞭吆喝声中,开始了春耕生产。

套上两头牛,提着犁,父亲把家里仅有的五亩耕地翻了。于是用耱把地耙平整,他又顶着烈日,流着汗水,拉着绳子放了线,把这地用锨铲土壅成一道道垄。这时候,父亲一低头,汗水顺着眉梢滑落下来,悄悄跌在土里,却把希望的花朵开在他的心田里。

待老天爷刚刚下过一场透雨,父亲抢墒把地膜覆在垄上。这时风轻轻地吹来,抚摸着白晃晃的地膜,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燕子在呢喃细语,这是个不一样的春天。而阳光斜射在地膜上,地膜上反射出一束束耀眼的金光,把万里长空衬托得一派白晃晃。这时,父亲手里拿着一个烟苗移栽器,在沿着地膜覆盖的地垄打窝窝。只见他手里提着这器,向地垄上一按,又伸出右脚踩着烟苗移栽器下部的圆筒儿,轻轻地一压,这筒儿就钻进了土里。父亲用手熟练地一提拉杆,这筒儿噙着一块儿湿漉漉的黄土,就升到了空中。把这器,父亲移到行道里,再用脚轻轻一踩,茶盅大的土块儿就从圆筒中滑了出来,落在了地上。而地膜上留下一个个茶盅大的土窝窝,有序的排列着。

这时候,母亲手捧烟苗,一个个拆去纸包,放在土窝窝里。她又用手指钻钻土,使劲地捏捏,这烟苗根部带着的营养土与地里的土壤就合二为一,浑然融为了一个整体。母亲把一个个烟苗栽在地里,父亲就提着铁桶,一勺一勺给这些烟苗灌水。烟苗喝到甘甜的井水,顿时来了精神,就迎风使劲儿生长着。对父亲灌过水的烟苗,母亲手里拿着铲儿,又一铲一铲给其覆上新土。

过上一月光景,老天爷接连降了几场甘霖,烟苗已经有二尺多高,娃娃胳膊粗,长出了八九片新叶子,形成了一株株烟树。那一片片青青烟叶,就像一面面芭蕉扇儿,快要罩住了地面。一阵风吹来,片片叶子交头接耳,轻轻晃动着,窃窃私语着,好像在吟唱一首大自然的交响曲。

这时候,烟苗在旺盛生长的同时,也长出了一个个烟叉。只见父亲带着草帽,背着骄阳,在烟地里打叉。伸出染着烟苗分泌的黑色油汁的手,他扳掉了一个个烟叉,烟叉口上瞬间就滚出滴滴汁液,在阳光下散发出幽幽亮光。而这汁液却慢慢被恶毒的烈日焊在了叉口上,形成了一个个绿油油的凸起,这叉自然就停止了生长。

待烟苗长到一米多高,有了十多片叶子,时令已经到了夏至前后。这时青青烟叶隐隐泛着黄绿色,而叶面就像蛤蟆背部,有致的布满了指甲盖大的微凸起,散发出阵阵刺鼻的气味儿。

这时,烟叶从底部向上慢慢地成熟了,烤烟的时节就到了。于是父亲把一根根指头粗的木杆,用斧头斫平整,拴上两根麦秆粗的麻绳子,就待夹烟叶时去用。他还用土坯砌成一座足足有两层楼高的烟炉,烟炉的顶部有一扇用来排气的天窗。而在烟炉的底部,箍了一圈圈火道,又用大渣泥把里里外外细细墁了,以防止跑气。在烟炉里面的空间中,横梗着一根根椽,两端插进墙壁中,共有六层,每层不等,四至六根,这些合起来组成了烟架。

麻明时分,父亲就拉着架子车去打烟叶。从底部向上,他把凡是已经成熟的烟叶,一片一片地扳下来。这打烟也十分讲究眼功,要扳微微带着黄斑的叶子,要是叶子绿油油的或者乌黑发青,扳下来再烤也是一堆树叶,只有煨炕份儿,就甭想卖个好价钱。

当打下的烟叶拉回来,一家人蹴在核桃树荫下,开始一片一片的夹烟。他们把系在烟杆顶端的一根麻线绳子拉展,用其缠着一片片烟叶的根部,结成了麻花辫儿。每当夹满一杆,顺手接进烟炉里,还上了烟架。

每每烤一炉烟,约上架一百五十杆烟叶,大概需要五六天时间。每当装满一炉烟叶,父亲就用慢火烧起来。一边烧火,他还一边透过玻璃,细细观察炉内墙壁上的温度计所显示的温度和湿度数据。至于手底下是加炭还是压火,全赖参考这数据去定夺。

大约慢火烧上两三天时间,烟叶就慢慢转黄,于是到了大火烘烤阶段。这时候,火道里的火苗蹿起来,忽高忽低不停跳跃着,而父亲手里拿着炭锨,就要昼夜盯着温度计,去不停地加碳。于是随着炉内烟叶的渐渐脱水,这炉子里的温度就越来越高,也慢慢烘干了烟叶。

一炉烟叶烤结束,要在太阳落山时打开天窗,让炉内的热量慢慢散发出去。而到了四更时分,就要把这黄灿灿的烟叶,一杆一杆从架上取下来,放在降下些许潮气的地面上去加湿。否则,一解烟杆上的绳子,烟叶遇到摩擦或者碰撞,瞬间就碎了。

天麻麻亮,返潮的烟叶用手摸去,就像一张张牛皮纸那么皮实。这时,父亲解开烟杆上的绳子,把这一枚枚黄金叶取下来,摞成小摞儿,抱进房里,用棚膜包了起来。

待烟叶烤结束了,父亲就见天坐在小板凳上,用手把一枚枚烟叶捋展,捋展的烟叶就能赫然醒目地看清色相和质量。每每捋展一枚黄金叶,父亲眼前就会浮现黄灿灿的金子,他看到了生活的希望,而布满道道犁沟的脸上,笑出了一簇花。于是,他按照烟叶色相与质量,去分类捡烟,并打包待卖。

这一张张烤成的烟叶,就是黄金叶,就是庄稼汉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供给娃娃上学的本钱。那时候,从这村庄里走出去的一名名大学生,他们大多都是靠着种烤烟去缴纳学费维持生活的。

扑棱着翅膀,我盘旋在这村庄的上空,还清楚地看见五岁的侄儿,跟在爷爷屁股后面,猫着腰抱着刚刚打下的烟叶的身影。那足足二尺高的烟叶摞儿,已经盖住了小家伙的头,遮住了胸部和大腿,只有他那圆乎乎的沟蛋子,胖乎乎的小腿露在外面,像一架小坦克驮着黄绿色的烟叶,在地里不停滚动着。看到这里,我猛然从睡梦中被惊醒,就披上衣服,坐在床上。

有些想家了,我更想看到父亲寄来的书信。可是,父亲的信来了,他说小侄儿懂事了,已经知道拉着爷爷手说,烟一定要烤好,不然我碎大大的学费拿什么去交哩?读到这里,使我有些感动了,不禁潸然泪下,就久久伫立在风中,静静想着家乡的一草一木。

一枚枚黄金叶,铺成了一条条黄金路,放飞了农家儿女的梦想。每每回望黄金叶深处,那里既绽放着父亲希望的花朵,又是一块儿精耕细作的样板田。我不禁常常为父亲的吃苦耐劳,不违农时而深深点赞。还希望这能如一缕春风,吹绿原野,吹绿良田,吹满我们每个人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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