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猫记

友猫记

喜欢猫，以猫为友，我恐怕是出了名的。犹记小时候，我家的炕头老是卧着一只大狸猫，咕噜咕噜不停念着什么。

那时候，鼠害肆虐，每每到了晚上，它们悉悉索索着，成群搭伙儿，围着粮食口袋和粮食囤子做起了搬运工，还把屎尿撒在粮食里面，散发出一股一股骚臭的味儿。真是一只老鼠害了一锅汤啊！于是养猫逮老鼠成了家家户户的当然诉求，而我家也不能例外。

可是个别邻居家中，常常用毒药灭鼠，而我家的可爱的大狸猫却误食了已经中毒的老鼠，就一命呜呼了。于是常常为了猫儿的无端死去，我也流了不少眼泪，还给它们修过坟，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坟。而在深深的惋惜中，猫还是走了，奶奶看着我不开心的样子，就思谋用自家的公鸡或者兔子，再换来一只小猫养上。

这时候，哥哥放学回来，却带了一个不祥的消息。原来，他们班上同学说，家里养不住猫，是因为有属虎的。这细究起来，虎是大王，一山不容二虎，而猫却长得像虎，据说还是虎的师父，就被克死了。我半信半疑，哥哥却认真地说，不信你去问爷爷，猫儿逮老鼠时的那十八般武艺，老虎样样都会，样样精通，却唯独不会上树。

这时候，爷爷插话说，但凡师父教徒弟，都要防着一手，给自己留着看家本领，不然徒弟的本事超过了师父，就要砸了其的饭碗。还说猫儿在给老虎传授武艺时，见它面露凶相，似乎不是个善茬，就担心艺成之后，其马上变脸吃了自己，就没有教上树这最后一招。一晃三年过去，老虎已经学会了扑击、爪击、撕咬、扫尾、威慑吼叫、潜伏突袭、跳跃这七招，满以为自己本领到家了，就要吃掉猫儿。哪知它见势头不妙，扭头一跃，就爬上了树。这时，老虎才知道师父骗了自己，徒弟再厉害也不敢与师父斗。听了这活灵活现的故事，我却信以为真了，究其原因是，在这家里就自己与小姐姐两个属虎的。小姐姐是姑姑的女儿，与我同年同月生。于是我俩不禁有点儿担心了，就问有什么办法禳解吗？哥哥却神秘地笑说，好办，你们两个属老虎的，要拜猫儿作大王，其就能幸免遇难。

奶奶又从亲戚家里捉回来一只灰色的小猫咪，宝石般的眼睛，机警机俐的忽闪着；一对八字耳朵，竖立在圆乎乎的脑袋顶端；一寸多长的胡须，斜竖在嘴角，威风凛凛，好像在对外宣布：谁敢犯我？浑身毛乎乎的，布满一道道黑色的花纹；爪子白白的，就像穿着小靴子。这猫活泼可爱，讨人喜欢，见天抱着毛线蛋蛋啃个不停，玩个不厌。在院子里，它追着一只乒乓球当足球踢，还不断翻着跟头。跳起来，它用两只前爪逮住一只飞蛾，就是一顿津津有味的美餐；捕住一只蝴蝶，就能衔在嘴角炫耀半晌。有时候，藏在草丛中，它一动不动，就像一位潜伏的小战士。有时候，它赶上毒蛇，玩命般打斗起来，一干就是一大晌。它还爱搞恶作剧，常常出其不意的捉弄人，或者用嘴轻轻咬住奶奶穿针引线的手，或者噙住我的小脚丫，还用爪子不停蹬着。渐渐的，这猫与我和小姐姐熟稔了，就成了好朋友。而在我们的小心思中，就常常揪心它出去碰着带毒的耗子，又糊里糊涂吃了，该怎么办呢？这时不觉想起了哥哥的话，我和小姐姐一拍即合，每天就偷偷地围着这猫磕头，嘴里还不停祈祷着。

可是天长日久，我们给猫儿磕头的事，终究还是被哥哥发现了。他又说，自古相传，女孩子就不用磕头。既然“母老虎”不用给猫儿磕头，那么这事就只能由“公老虎”来承担了，于是拍拍胸脯，我就一个人接下了。后来，还是奶奶心疼我，就说好瓜娃娃哩，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给猫磕的什么头呀？人是万物之灵，世上哪有猫比我孙子金贵的道理呢？这时我才恍然明白，原来哥哥从头至尾都在捉弄我，逗着我玩。

刚刚参加工作，我在家里养了四只小猫，只只都有老虎般的纹身。而极尽自己的才情，我给它们都取了非常好听的名字，分别是画龙、点睛、赛虎、鸣柳。每每到了下班时间，我会买些火腿肠、猫粮、猫条等猫类喜欢的食品，准时给它们带回去。

每每回到家里，当我刚刚拉开皮包的锁链，这些猫精灵就会围着我打转转，喵喵喵地叫个不停。有的甚至跳到我肩上，厉声号叫着，似乎在提醒我，该给吃货啦！这时候，我拿出事先备好的吃货，分成四份儿，让它们各自去吃。还要操心它们之间，会不会为这去打架呐？

每当我看书的时候，这些猫儿就会围着我，不停用自己的小脑袋蹭我的大腿、手背，抑或坐在书页上，挡住我的视线，刷刷自己的存在感。而这与猫为伴为友的短暂时间，会使我瞬间抛却万丈红尘之中的诸多烦恼，顿时耳根清净下来，活一回最真实的自己。

于是每每郁闷的时候，我就用一条毛巾叠成一只老鼠的样子，逗着猫儿去玩。而猫的思想简单，心底单纯，与之玩耍，就使我的大脑得到充分休憩，抑或暂时把自己麻醉在这快乐之中，轻松打发了难耐时光，重新拾起做人做事的信心。总之，与猫为友，如同美美吃了一顿开心果，其乐无穷。

过了知命之年，我与大多数城里人一样，不得不搬进鸟笼之中去生活。鸟笼密密麻麻挂在街道两旁，偶有绿树红花仍然衬托出这是一个富有生气的人类生活的楼阁。而我感到自己就是一只圈养在鸟笼之中的虎皮鹦鹉，身上也遍布着狸猫般的纹路，会说话，会唱歌，也要不停地飞出去，用塑料袋提回来一袋袋食材。然而单调的生活，毕竟使我有些枯燥无味，就用不停的书写去麻醉自己，以找回理想之中的天堂。于是把自己封闭在鸟笼之中，内心世界在随着我的手指敲击键盘的节奏而翩翩起舞，构呈出一幅幅五彩缤纷摇曳精彩的生活画卷，渐渐就与猫类失之交臂。

这时候，长期坐姿劳动，使我不觉患上胃疼的毛病。于是妻子提议，养只宠物吧？也好使自己经常得到放松。不料这话音刚落，却得到两个女儿的积极响应。

小女儿名叫咪咪，只有七八岁。而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有个馍店的老板娘给她送了一只三个月大的猫咪。这猫也是狸猫的崽子，却身上没有点点纹路，而其浑身呈黑褐色，还略带一点儿灰坨坨。从外表来看，这猫普普通通，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却十分机灵，十分淘气。

它几乎懂得所有粘人的绝活儿，每每跳来跑去，逗得全家人整天乐呵呵的。还会察言观色，它伺机而动，几乎拿捏着主人的心情与心思。于是我们都说，这猫好聪明啊，就差一点儿能说话了。小女儿咪咪对这猫钟爱有加，每每放学回家，就抱着它，不停抚摸着它，还给其取名发发。而发发也善解人意，它伸长懒腰，趴在她的怀里，恣意享受着这独有的宠爱。还眯缝着眼睛，它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好像在说，世上只有姐姐好。

可是，每当妻子用大小塑料袋子提着食材回到家里，它就挨个儿嗅个不停，还跃跃欲试着要撕开袋子，尝口新鲜的。这时只要有人沉下脸来，狠狠瞪上一眼，它就无奈地走开了。然而到了上班时间，一家人都走了，这猫就千方百计地找些好吃的，偷偷的解解馋。

大女儿名叫猫猫，十六七岁。这时，她带回来一只金渐层品种的宠物猫。这猫毛色油亮，金中略偏一点青绿色，头大体胖，鼻梁上方有一道箭头纹。它性格腼腆，喜欢养尊处优，俨然一种猫类贵族的派头。站起来，它把两只前爪搭在门上，就像一个两三岁的娃娃，在慢慢的尝试着开门。它不大喜欢运动，却知道用猫类语言与主人做深入交流，于是仔细观察它的生活习性，我们一家人慢慢就理解了其的意思。

这猫以它的高贵、文静、可爱，同样获得了全家人的喜爱。于是大女儿猫猫给其取名喵喵。每每吃猫粮时，喵喵总会剩一点儿，似乎在提醒主人，该放粮倒水了。这时，它跟在主人屁股后面，就会不停地叫，于是我们心领神会了。同时，喵喵与发发不同的是，喵喵饿了，就会不停的撒娇，它叫着叫着，只有主人把粮碗水碗端到自己面前，才会默默地吃起来。不然，即使满碟子满碗的猫粮摆在自己面前，主人不动粮碗，喵喵也不会主动去搭理，有点儿识趣的意思。可是发发见到猫粮，就会狼吞虎咽的一次咥个精光，不仅吃了自己的，还紧紧盯着喵喵的，只要有机会，它就会上演一段猫口抢粮的闹剧。这时毫无例外，喵喵都是挺有绅士风度的礼让了。

喵喵刚刚来到家里，发发就呜呜着对它发出了警告，似乎在说，这里是我的领地，你来干什么？起初喵喵怯生，总是凡事让着发发，可随着它对家庭环境的进一步熟悉，就开始了反击。几个回合下来，次次都是发发落败，它就不得不躺在地上，四爪朝天，向喵喵表示投诚。

渐渐的，它们之间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一只还要能够看见另一只才会放心地睡去。喵喵有了好吃的，总会留给发发一点点。如果说喵喵有男子汉的阳刚大度之美，那发发身上就体现着小女人的撒娇小气的天性。冷不防，发发会蹑手蹑脚地接近喵喵，然后伺机打上一爪子，转身就跑了。对这刻意的挑逗，喵喵就会跟着追上去，于是二者就你追我赶玩了起来。

妻子喜欢养花，是个护花使者。在我家的客厅里，有她养的上百盆花草，有兰草、金钱树、仙人掌等等。其中那盆金钱树，不到一人高，是妻子精心呵护了二十多年的宝贝。可是发发却把这花树当成自己锻炼身体的秋千，抑或路桥、单杠。有时它扳着树杈打吊吊，有时蹲在树股上晒太阳，抑或踏倒花树当桥过。它还扭着灵巧的身子，不停招呼喵喵也来试试。

喵喵是个胖墩，身子笨拙，刚要去试试，却被我家的护花使者发现了。于是狠狠修理了一顿发发，喵喵见状就长了记性，再也不在金钱树上闹着玩了。可是发发却是猴子的记性，眨眼间就忘了，趁住人不在的时候，依旧在这盆金钱树上玩。可不幸的是，当我们下班回家，却发现这花树斜躺在地上，就知道又是发发做的怪。而旁边还躺着一盆摔折的海棠花，这花原来好端端的摆在窗台上，毫无疑问，又是猫儿闯祸了。

这回妻子没有给发发上家法，而是与我商量着把这猫送给乡下的亲戚家，去逮老鼠。在我们看来，这猫是狸猫品种，天性好动，实在不是楼上养的货啊，却是逮老鼠护粮的上上品，就给它自由吧。

可是经我与妻子再三动员，亲戚风尘仆仆地捉猫来了，而发发却赖在小女儿咪咪的怀中，撒起了娇。它一动不动，悠然的咕噜咕噜着。这时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亲戚实在不忍心拆散这对亲密无间的朋友，就失望地走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这天下午回到家里，我却发现墙上挂着的一幅名家字画被来了四个黑虎掏心，彻底毁掉了。这是费尽口舌，我从朋友手里求来的一副楷书柳体四屏，内容是北宋宰相吕蒙正的《寒窑赋》，可谓字好话好。每每下班回家，我都要站在这幅四屏前欣赏一会儿，还一再骄傲地说，这么娟秀周正的楷书，常常看在眼里，慢慢就会熏陶成一位书法家。受此影响，我的两个女儿毫无例外的在课余时间，都坚持练习书法，个个还能涂鸦几笔。可是谁能想到，就是这被我视为命根子的四屏，却被发发跳起来，一爪子一爪子地撕了。而它依次毁坏，个个上面都有拳头大的一个洞。妻子还告诉我，中午回家，见它正在撕屏，嘴里还咬着撕下来的纸绺儿，嘴巴都被墨迹染成了黑色。听到这里，我们又一次下定决心，把这只淘气鬼送到乡下去，毕竟那里天大地大，能让它放飞自由，实现梦想，是个乐园。

一天下午，还是那位亲戚，开车接走了发发。在送它出门的时候，我和妻子分别给了它一个轻吻，还陪嫁了一袋子猫粮，毕竟在现实生活中，它曾给了我们一段快乐惬意的时光。

有一天，这亲戚发来一段视频。只见发发站在一棵又高又粗的楸树上，两眼盯着树梢的喜鹊，正在静静的觑着。它那专注认真的神情，就像一位猎人瞄准猎物，就待扣动扳机，惹得我们一家人捧腹大笑。这时画面一转，只见它向着树梢的两只喜鹊，终于冲刺过去。突然，喜鹊停止了聒噪，展开翅膀，扑棱扑棱着飞走了。这时盯着喜鹊飞出去的方向，发发出神地眺望着，好像在说，有翅膀多好啊。

看着发发活动的勇敢场面，我似乎若有所悟，就对自己小女儿咪咪说：“养猫与教育孩子一样，都要学会因势利导。只有以猫为友，充分尊重它们的天性，才能真正给予其自由与快乐，就和谐了。”这时她反问我，爸爸，喵喵该怎么办？我说它已经适应了楼房里的安逸生活，就该继续养在家里。她说爸爸懂得真多啊！我明白了。

她还说，待周末了，要带上猫粮，和姐姐一块儿去看望发发，但这肯定是最后一次了。深情望了自己小女儿咪咪一眼，我会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