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时候,我日盼夜想着跳出农门,离开老院。长大了,我进了城,却把乡愁带在身上,心就留在了老院。
老院在我的老家霍村是对故居的俗称。我记忆中的老院有两个,一个是爷爷的地坑老院,自然就是我的老院;另一个是爷爷挖成的老院,也就是我真正居住过的老院。
爷爷的地坑老院是挖穴取土,形成一个一亩大的四方院落,四面崖面上先后塇了七只窑洞,每只窑洞两三丈深。而在西面崖面的中间位置,向上倾斜挖成一个四丈深的巷道,安装上大门,就是人走出老院的通道。
这老院到底是谁挖成的?对我们家族而言,无从考究,谁也不知道。据祖祖辈辈口传,我们家族以前就居住在这老院东面一里开外的一座地坑院里,我们姑且称它老老院,有二百多年时间。清朝同治年间,土匪上了董志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于是先祖们就上了堡子避难,而老老院遭到土匪的破坏,就坍塌不堪。后来,土匪被清军赶跑了,我的先祖侥幸活下来,就住进这座完好的无主院落,即爷爷的地坑老院。
爷爷是在这地坑老院里出生的。那时候,老掌柜祖太爷尚且健在,曾祖父弟兄四人阖家就居住在这里。后来,父亲和姑姑姊妹四人先后也在这院里出生。就是这么一个黄土塇成的普普通通的地坑院落,却冬暖夏凉,庇护了我们家族六七代人,一百五十多年。
在我记忆中,每逢清明、冬至等鬼节日子,爷爷都要带着我们去上坟烧纸。每每来到老院门前的十字路口,他就说:这地方要烧纸,要多烧,凡是在老院里生活过的先人魂魄,过节都会回来取纸钱。
我对爷爷的地坑老院感受不是十分深刻。只是觉得住在里面,黎明来得似乎迟些,夜幕来得似乎早些。
爷爷和二爷另家,这院就归二爷所有。而爷爷拿上镢头、铁锨,在东面的条胡洞里,就昼夜不停地挖,而父亲和姑姑姊妹四人个个年龄尚小,就搭帮抬着篭清移土方。三五年过去,他们终于修成一座半明半暗的崖庄院落。
爷爷挖成的老院三面崖面上有八只窑洞,临胡洞就夯土筑成一堵高墙,圈成二亩半大的院落,塇了门洞,安装了大门,把这院与门外的大路隔开。而就是这些住在里面冬暖夏凉,天气、地气、人气三气合一的窑洞,却给与了我成长与欢乐。庄稼汉更喜欢把这住在里面温度适宜,呼吸流畅,神清气爽的窑洞比作神仙洞。有诗曰:
远来君子到此庄,休笑土窑无厦房,
虽然不是神仙洞,可爱冬暖夏天凉。
犹记四岁的时候,家境稍稍有了好转,爷爷就嚷嚷着盖了三间土坯木架房,再后来又添了三间厦房。按照尊长有序的家训,爷爷自然就搬进房里。可到了酷热和严寒时月,他就喜欢搬到窑洞里去住。他说:还是这夏不热冬不冷的神仙洞住着舒坦。
厨屋就在这院正面偏北的一只角窑里。虽然靠近锅头的墙上有明显的烟熏火燎痕迹,但菜蔬放在里面保鲜时间长,做出的饭菜就香喷喷。
依稀忆起刚刚背上书包去上学,每趟回来,奶奶总是做好饭菜,站在大门口等我。而我大老远就能猜出这顿饭的名堂,都是随风飘出来的香味,给了我判断。
奶奶的厨艺好得顶呱呱。生产队里来了工作组,常常把这管饭的差事派到我家。这时米面油等都是集体的,家里饭菜自然就分成了两样。全家人就粗细粮搭配着吃自己的,公家人当然吃集体的白面和炒菜。而我每每能分享到的牙祭,就是炒完菜,擦了油锅的白面馍馍。这对儿时的我,已经是无上的美味了。
那时的孩子,心态简单而单纯、平静。在他们心眼里,有顿鸡蛋臊子面,已经是高兴得能蹦上半个月的事情。心里没有杂七杂八的念头,他们不知道明星是什么,每每看到画上的明星露着精腿的剧照,心里油然就产生抵触的情绪。他们玩的也很简单,不是过家家,就是刨土土,和泥捏人人,抑或拿根树枝舞来舞去。
于是很少有抑郁症,很少有肥胖症,更很少有视力上的毛病。他们个个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生长着。
就是这座爷爷挖成的黄土老院,给予了成长,使我放飞想象的翅膀,去实现自己的梦想。而今生活好了,孩子们的童年与我们孩提时代有了很大变化,他们个个生活优越,会上网,知道点菜,还要出去旅游,梦想着成为明星,却缺少平平实实的东西。
我心目中的老院,就是国学。这源远流长的传统文化,是我们中华民族繁衍的土壤,精神的殿堂。许多国学中的精髓,需要我们赋予时代内涵,去认知,去领会,去做人。所谓外国教义的中国化,实质上就是外国新思想新文化与本土思想文化交汇融合的过程,这需要处理好一个继承与发展的问题,而不是盲目的照抄照搬,却丢掉老祖宗传承下来的各种美德。
我怀念老院,就盼望社会能给孩子多一点艰苦朴素教育,走出富不过三代、贫不过三代的贫富周期律。扶贫的根本要义在于精神扶贫智力扶贫,而不是给穷困户点点钱。
当看到个别精准扶贫户,一手领上救济款,一手领上几个小妹在音乐烤吧里点菜,我心就凉透了。这样的越扶越贫,何日是个头呐?
于是,提笔写老院,我不是简单的怀旧,却背负着时代的包袱。写毕老院,我长长出上一口气,希冀呼掉的是忧虑,看到的是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