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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伟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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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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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眼泪

奶奶离开我二十年了,在这二十年里尽管时间的车轮已经抹平了我脑际许许多多的记忆,然而最使我不能忘记的是——奶奶的眼泪。

奶奶于1925年4月出生在西峰区肖金镇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幼年即失去了母亲,主要靠姐妹之间相互扶助拉扯大。小时的她生活在以农耕为主要社会经济支撑的哪个年代,织布、纺线、养蚕、扎花、做饭、缝缝补补自然而然成了必修课,长期的不辍劳作练就了一副好手艺,直到今天我才弄明白那叫自然传承了陇东民俗文化。

奶奶很勤劳,年轻时她和爷爷用一双手维持着家里18口人的生计。据祖辈们讲哪个时候,最初我们家只有6亩薄田,奶奶经常是鸡叫头遍起床,套起毛驴推磨,每次推三斗半小麦和一斗荞麦,天放亮后开始和白面做油饼、麻花、凉皮、凉粉等;爷爷的任务是把这些成品挑到街上通过卖变成钱,然后买些粮食挑回家,全家吃的是黑面。中午,奶奶开始做鞋、扎花、缝一家人的衣服。下午纺线,晚上摸黑织布(不准点灯),每天半匹成品布,春夏秋冬、从不间断。就是在奶奶的带动下全家起早贪黑、辛勤劳动家境逐渐好转,到解放时家里共有20多亩地、两头牛,爷爷在1950年还以贫农的身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入社时,家里共有45亩地、5头牛、两架牛车,并一次性交给了生产队。奶奶在自家操劳之余,还挤出时间教村里人做小吃,有时几家合伙请奶奶去引着做,那时侯我们村里做小吃买卖形成了一定气候,于是方圆几十里人编了一句顺口溜戏称“刘家庄口袋装装,肩上扛的麻花凉粉箱箱”,儿童时代幼稚的我还经常为这句话和邻村的伙伴们打架。现在看来这何尝不是对奶奶劳动的一种变相肯定呢?如果说庆阳是“陇东民俗美食之乡”,那么我们村就应该冠以“陇东民俗美食之乡的美食之村”美誉了,正是和奶奶一样勤劳和智慧的劳动者创造、继承着这种民俗文化,默默劳动而能继往开来,直至今天作为一种产业去被开发。

奶奶在这样长期熬夜、与冷水打交道环境中患下了流泪症,在喜悦、烦恼、忧愁或是做针线活、定睛看什么时都流泪,这也是我今天把文章题目确定为奶奶的眼泪的原因之一了。

六十年代,在我们家是灰色的。尽管和大多数不幸者相比,政治环境对我们还算是公正的,但爷爷为抢救生产队耕牛而被土塌坏了双腿,由于无钱看病和误诊而耽搁,长达十年卧病在床,生活不能自立,这时候奶奶用双肩挑起了全家生活。从家里到肖金街道是四里路,从肖金街道到家里是四里路,为了给爷爷看病,奶奶的一双小脚每天来往于家里到肖金街道当铺之间,最后把家里仅剩的洋瓷缸子都当了。这时,正值少年的父亲和两位姑姑全部辍学回家,先是到处躲饥荒,再是卖血供爷爷看病或抽血向爷爷输,后是分别成家……。那时侯,奶奶整天怀里揣着个盛子,生产队一趟、邻家一趟、亲戚又一趟借米、借面,打和些苜蓿菜、高粱粉等,全家总算熬了过来。我现在也不敢想象——当时奶奶的眼泪是怎样淌的……。

七十年代,在我们家是一个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年代。爷爷终于奇迹般的站了起来,后来还能出工挣点工分;父亲依靠手艺在大队办木器铁器加工厂上班之余,私下做些配锁、卷桶等活计,家境逐渐好转起来,并于1978年在自家窑洞前盖起了土坯房,这在当时的村里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我出生于1974年,童年清晰的记忆也就从这个时间段开始。

童年时代的我最喜欢干三件事,即帮奶奶养蚕、穿针、烧锅。每当奶奶托着手拎着,摘些桑叶时,总会给我摘些紫红的酸甜的桑葚,让我饱餐一顿;每天守者筐子看蚕,逗逗这个、捉捉哪个或是放些桑叶,总是有无穷无尽的乐趣,这时候奶奶总会笑眯眯的摸摸我的脑袋,眼角渗着泪水,说“比狗强了,会帮忙了”。而我有时也会出些恶作剧,让奶奶生气。奶奶十分爱蚕,凡她养的蚕都数有准确的数字。一次,趁奶奶不注意,我把几只最胖的蚕姑娘装在了兜里,带出去向伙伴们炫耀,一个被弄死了,这时奶奶追了出来,嘟囔着说“我就知道准是你干的”,从我兜里掏出了蚕姑娘,捧在手心,看着死了的那一只,懊丧地揉揉眼睛,这时候她的眼角挤出了浑浊的泪珠。奶奶经常戴着老花镜做针线活儿,泪水顺着镜架往下流着,必须间歇性地揉揉眼睛,每完一根线都会叫我去穿针,这时候我会抢着去干,会缠着要她用自己染成的线做香包、兜兜、鞋等。奶奶绣的花,既精细又精致夺目,在她绣成的兜兜上面会有蛇、青蛙、蜈蚣、蝎子、蜘蛛等组成的五毒或七毒图案,据说穿上可以辟邪。每次奶奶做成新衣服都会给予我骄傲。记得有一次,当我穿着新兜兜、虎头鞋与伙伴们玩耍时,其中有两个小伙伴突然走了,过了半晌回到家里,原来都哭闹着由各自母亲拎着来求奶奶做兜兜和虎头鞋。生活的好转使奶奶有机会能够做最拿手、最可口的饭菜供自己家人享用。她做饭总是调着花样,从不乏味。奶奶会擀长面,这是一种只有陇东才特有的细长面——细起来象线,长起来也象线,劲起来更象线,煮不断、搅更乱的面。奶奶还会摊煎饼、发染面、做家常席等,村里人每逢婚丧嫁娶都请去做厨。奶奶做饭时,我会抱住风箱不放,每次家庭正式开饭前她会让我提前先吃一点。这时奶奶眼角渗着烟灰和着的泪水,笑眯眯地看着直至我吃完。

八十年代,在我们家是半喜半忧的。首先,父亲成为了村里最早的个体工商户;稍后,大哥买了一辆货车;二哥经营了一辆四轮拖拉机,这些变化或许是令人高兴的。但是,奶奶由于早年的积劳成疾终于累倒了,患上了风湿心脏病,前后经过了三年半时间的住院和保守治疗,于1988年11月因心肌梗塞去世了,享年64岁。她是猛然倒在了我的怀里去世的,当我托着奶奶的遗体时,首先看到的是她眼角挂着的泪烬,这是一种显示着匆匆和遗憾的泪烬。我哭了,为奶奶一生太劳累而忿忿不平,整整哭了两个多月;村里的老年人们也都哭了……

九十年代,当我拿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即将踏上行程时,我在奶奶的坟前烧了好多的纸钱。

2000年,原庆阳地区在西峰市举办第一届庆阳香包民俗文化节,身在偏僻乡镇工作的我赶到城区参观,看到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而有陌生。熟悉的是所谓的陇东民俗文化产品和陇东民俗美食都是我在奶奶及和奶奶一样的老人哪儿见过、用过、吃过的东西,只是现在创造了平台,有了更好的名称、包装,并且形成了强势品牌罢了。走在香包精品展馆内,看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一边给顾客取货,一边不停地点着钞票,还不时用手机通着话,我的眼睛模糊了,脑际自然而然浮现出了奶奶戴着老花镜绣花的神情,眼泪顺着奶奶的眼镜架落到了我的心里,使我不由一震。唉,要是奶奶今天还在多好啊﹗

于是,我买了一个香包匆匆赶回了家,把它挂在了奶奶坟头,以告诉——她以前无偿给别人做的这些东西现在都变成商品了。看着奶奶坟头随风摆动的香包,我仿佛又看到了奶奶笑眯眯地注视着我,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

     写于2009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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