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原上,有一种苍劲挺拔的树木,身披厚厚的铠甲,甲面裂开的道道沟渠记忆着一路的风风雨雨。这土生土长的长寿祥瑞树木,虬枝揽着云朵,主杆刺破青天,堪称“百树之王”,是古老的活化石——楸树。
我出生在大原上一座地坑院的窑洞之中,院中间有个渗坑,常年收集着雨水。小时候,我穿着开裆裤拿着木棍,围着渗坑划船。纸叠的小船儿动了,荡漾出一圈圈波纹,波纹泛在我的脸上,笑出了眼泪。
猛一抬头,我看见崖背上伸出了几个绿意盎然的车盖。于是我对奶奶说,看呀,这树还没有我高哩。奶奶说,哪儿的话呀?这是楸树,它们个个都活了上百年,并且性喜肥土,端正通直,有二三十米高,是这原上最高的树。
楸树生长在我的头顶上,我说待我长大了一定要比楸树高。奶奶脸上笑出了花儿,说有志气,我孙子一定能比楸树高。
楸树高大伟岸,有男子汉的阳刚之美,是长寿富贵的象征。每当修成一座院落,人们就在围墙周围栽植一些楸树,以讨吉祥。这些树能够陪着几代人去迎来日出,送走日落,而人一代一代繁衍着,树也一茬一茬换着新叶,最高树龄可达四五百年,甚至上千年。爷爷说在旧社会,路过大原的人,只要远远望见了楸树,就知道有人家能歇脚了。因此,楸树也被视作游子的“指路树”,望见了楸树,就等于回到了家里,感受到了温情。
楸树木材坚硬,纹理通直美观,质地坚韧致密,导音性佳,经久耐用。古时候,其常常被人们用来制作乐器、家具、船舶、棋盘等等,也是常用的建筑材料之一。就有了“千年柏,万年杉,不如楸树一枝桠”的林谚。还有了家拥千株楸,富甲千户侯的说法。
我是大原人。在我的老家,祖祖辈辈,口口相传,张家娃要娶媳妇了,就伐上一棵三抱子粗的老楸树,刮去铠甲,拉成板材,做成一套上档次的木制家具,抑或镂刻成窗棂、门扇,供自己一生去享用,甚至子子孙孙几代人去传承。李家老人寿终正寝了,用楸木板材做一口棺材,经久耐用,埋在土里千年不腐朽。于是斯人个个活得实在,不图名气有多么响亮,就喜欢黄土地里出产的木头牢靠。每每挖出一棵老树,就有一棵新树顺着空隙破土而出,出来的嫩芽见风就长,长成了参天大树。
在我家老院的崖背上,有两行一抱子粗的楸树,奶奶说这是爷爷的爷爷栽的。每当时令到了春夏之交,这些枝繁叶茂的楸树,就开出繁星点点的花朵,喷涌着阵阵暗香。这花状如小铃铛,花冠呈白色,镶着点点紫色斑纹,还有两抹蛋黄,迎风摇曳着。那一片片青得逼人眼的叶子,呈三角状的卵形,酷似缩小版的三尖两刃刀。奶奶说楸树的花朵,带来了紫气,降下了祥瑞;楸树的叶子是二郎神的兵器,能驱邪除魔,护佑着我们这一脉人。于是暗暗有个心愿,她希望在自己和爷爷百年之后,把这树伐上一棵做寿材,他们躺在里面安然舒坦,也能给子孙带来福报。可是奶奶、爷爷先后走了,儿孙们却违拗了他们的意思,用汽车从外地拉回来松木和柏木。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只听大人们说,毕竟松木和柏木名贵些。然而,当我长大之后,知道了楸树的金贵,自然就觉得有些遗憾了。
有喜鹊在一些大楸树的树杈上垒了窝。远远看去,这窝就像一座座铁锅大小的暗堡,遮掩在郁郁苍苍之中。黄昏时候,成群的喜鹊飞了回来,它们落在树杈上,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总结会议。它们吵吵闹闹,嚷来嚷去,谁也说服不了谁,不觉使人有些心烦。我说这窝不大,妈妈说大着呢,待你上树去近前看就知道了。还说,黑爷挑了两个喜鹊窝的柴禾,足足够一个冬天的烧炕用了。我说咱也端个喜鹊窝下来,冬天的火炕一定热烘烘的。妈妈说,喜鹊垒窝预示着发财,只有傻子才干这踢断财路的事哩。
楸树向着太阳不停招手,太阳便把光辉洒在楸树的枝叶上,枝叶上斑斑驳驳,闪烁着快乐的光点儿,释放出股股淡淡的清香,仿佛大自然在舒畅的呼吸。站在楸树下,我深深吸上一口空气,空气顺着肺腑,把一股清凉沁入丹田里,迅速传遍了全身。于是像猪八戒吃了人参果,我的每个毛孔都是舒坦的,就明目生津,神清气爽,精神倍增。
一阵清风吹来,百年老楸树微微点头,发出飒飒的声响。望着它们老气横秋的神态,我不禁在想,什么时候其才能融入新的生活?
这时候,大原人渐渐手头宽裕了,生活方式也有了很大的改变,他们只要敲敲电脑的键盘,就有快递把全国各地的质优价廉物品送到自己手里。于是钢筋水泥砂石代替了建筑之中的木头用途;塑钢、铝合金等新型材料,既轻巧,又耐用,还方便省力,人们再也不用伐木取材了。
于是胡同里的古木郁郁葱葱,罩住了路面,遮住了阳光。大路两旁的楸树,就像一个个伟岸丈夫,挺起胸膛,挡着风雨,庇护着斯人。而狐兔在林荫间出没,雉鸡在地头上悠闲地跺着步子,猫儿爬上枝头,向着喜鹊窝厉声发出最后的警告,似乎在说:喵呜,你别吵!不然,就赶走你。这时惊恐的喜鹊扇动着翅膀,伸出长喙,它们一拥而上,对着猫咪就是一阵螳螂三点头。受伤的猫儿,灰溜溜地蹿下树来,撒腿就跑。叽叽喳喳,喜鹊带着胜利者的喜悦,站在枝头开怀大笑着,似乎这楸树就是鸟的天堂。
突然,我却惊奇地发现,楸树会跑。每年春季,从北京和河南、安徽等地来的商人,带着大把的钞票,把原上的老楸树一棵棵买了下来,还开出了挖树标准。组织挖工,大原人就把这些楸树一棵棵挖出来,还在根部涂上保活药水,装上了大卡车。搭着汽车,这些楸树从大原出发,跑遍了全国各地的大小城市和若干条河道。
据说,楸树迎来紫气,送走昏晓,是吉祥树,成了城市绿化的首选树木;楸树树冠大,根系发达,耐盐碱,深深嵌入在泥土里,是防风固沙,加固河堤,净化空气的“生态卫士”;楸树叶、皮、种子皆可入药,遍身都是宝,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重视与喜爱。
楸树在跑,我的心儿跟着飞了起来,想把峰峦、山川、原野尽收眼底。目之所及,那青山绿水,鸟语花香,兔奔狐走,其乐融融,仿佛置身桃花源中。
于是,这些老楸树学会了奔跑,在今天活出了新滋味。我跟着楸树在跑,要把自己的汗水洒在大地上,大地上一派生机勃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