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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伟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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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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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

前些日子,我去金城对接出版事宜,却突然接到一位堂哥打来电话,说二哥殁了。听罢,我赶紧说,这是自己弟兄们的事,一定要赶回来,只是不知道到了什么时间。而挂了电话,我隐隐感到了什么,就默默地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很久,一时却不知道这话该从何处说起。

二哥是我的伯父方公的孩子,而在这村庄刘氏一族的我们这辈人之中,因他排行老二,吃苦耐劳,热心热肠,常常给邻里帮着干活儿,就亲热地喊他二哥。虽出身书香门第,他却仅仅读完小学四年级就辍学回家,早早去生产队参加劳动了。

那时,他只有十一二岁样子,见天提着一只柳条编成的篭,在地里寻猪草。把这满篭满篭猪草,他提到生产队的饲养场里,秤了斤量,登记在账册上,就交给饲养员去喂猪。曝晒在烈日下,他汗流浃背,一晌下来,能寻来四五篭猪草,这份儿劳动付出,自然挣来了半个劳力工分,分来了应得粮食,大大缓解了家里嘴多劳力少缺米少面的窘迫生活。

一天,县上给生产队里调来一辆崭新的手扶拖拉机,它不吃粮食只喝油,却嗓门儿高,冒着黑烟,跑得欢。可是,这村庄人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只知道土里刨土里寻吃食,哪里见过这新鲜玩意儿。于是面对县上派来的师傅示范的驾驶及保养技术,人人不禁不寒而栗,个个不敢上前一试。这时年仅十四岁的二哥突然跃上前,学着这师傅的样子,驾驶着手扶拖拉机在大场里跑了起来。见这,生产队长“高音喇叭”才恍然大悟,这娃天生就是个能开机械的材料,还真小看他了。从这开始,二哥终于驾驶着自己心爱的手扶拖拉机,从事着耕耕种种的农行活路,也挣上了一个全劳力工分。

每逢二哥开着手扶拖拉机,吐吐吐地行进在村庄大路上,还是毛孩子的我,就会好奇地招招手,拦住他说,二哥,带上我,我要坐呀!这时,他向四周看看,做个鬼脸说,去在坡底下等我。小心让生产队长看见呐。说着,他停住拖拉机跳了下来,熄灭火,装着检查机械样子。

得到他的允诺,我撒腿跑到坡底下,心却怦怦地跳着,就盼二哥早早开过来,拉着我兜兜风。终于盼来了二哥,看见我,他刹住拖拉机,让我坐在自己怀里。

挂上档,拖拉机吐吐吐地喷着黑烟向前跑去。而我紧张的心绪,早已随着那袅袅升起的烟雾飘向了空中,黏着鸟鸟翅膀飞向了远方。于是儿时梦想就这样慢慢产生了,我希望自己长大以后,也能和二哥一样,开着四个轱辘的机械去闯荡天下。

顺着胡同,二哥把我送回了家。闻声,奶奶迎了出来,她抚摸着我的头,心疼地说,调皮鬼,老是缠着你二哥。

该成家了,可二哥家里是地主成分,却成了其婚姻路上的绊脚石,就一来二去,耽搁的年龄有些大了。好在我们生活在红旗生产队,家家户户分得粮食灌满了囤子,架上挂着金灿灿的玉米,反射出诱人的光。这时有女女家里长期面临吃不饱的饥馑生活,她不弹嫌二哥家里成分高,就盼一日三餐能端上热气腾腾的饭。再说,男子汉人灵巧,能吃苦,有身好苦力,这辈子脚踢拳打,也能过上不愁吃喝不愁穿衣的好光景。见拉扯,这亲事也就成了。

一个微微飘着雪花的日子,二嫂被迎亲队伍娶了回来。洞房设在地坑院东面的角窑里,旁边就是一条幽深的巷道,与外面世界连接着。在这仙人洞里,我与一伙儿毛娃娃闹腾着要吃喜糖。清油灯的火光不住地跳跃着,微微散发出昏暗的光亮,二嫂是个留着剪发头,头发油黑发亮,面若银盆,眉清目秀,身子微微发胖的女人。据说,她比二哥小了八九岁,也算得上老牛吃嫩草。

婚后,小俩口夫唱妻随,合力为这一家子的吃吃喝喝打拼着。很快,赶上包产到户,他们夫妻俩见天拉着架子车,不辍劳作在自家的承包地里。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时间在这村庄里也落下勤劳的美名。

一晃四五年不觉过去,他们夫妻俩先后生了两个男娃,大的取名飞飞,小的取名跑跑。眼看飞飞能踢腾着跑步了,而跑跑一边咿呀着说话,一边挪着脚步,个个都聪明伶俐,十分可爱。这时二哥俩口子内心里却不停泛起嘀咕,该另家了。

各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一杆秤。把自己想法,二哥托人通传给自己父亲方公,而他却皱皱眉头,一口回绝了。二哥去问自己父亲,为什么?方公断然说,不要看别人家的样子,在我有生之年,这家绝对不能另。二哥辩解道,我都三十七八了,为了一大家人的吃吃喝喝,好歹也打拼了近二十年,该为自己孩子的前程考虑了。不然,他们长大之后,念书娶媳妇样样都要出一股粗水,钱从哪里来呀?

思谋了一阵子,方公说,好好过日子吧,你的一切我会给个说法的。二哥默然了。

拿着这谁也猜不透的答复,二哥打心底里却疑惑起来。在他看来,自己姊妹八个,父亲这辈子连自己针线篮子都挖不清,哪里还有精力去管去顾孙辈的事哩?这无疑画了个大饼,能看却不能吃,哄摸着让自己好好种地哩。

思来想去,二哥又一次托人给自己父亲通传,坚决要另家。他说,我的娃娃在一天天长大,无论咋说,这家早该另了。这一大家子吃官饭的日月,一天也不能干了。听了来人的传话,方公长叹一口气,说出自己心头的忧虑。他说,自古养儿为防老呐,这俩口子人老实勤快,能吃苦,也孝顺,还想把自己晚年托付给他们。只是我膝下小的还小,他们却已经人到中年,提出这另家要求也合情合理呐。可一旦另了,这家就有了裂缝,破锅难以箍浑全啊,这晚景该靠谁呀?说罢,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时候,二嫂出面了。她说,你娃已经年近四十,还不快快另家,余下的日月,咋能安顿好自己娃娃哩?说罢,就放声大哭。见这,方公说,罢了、罢了,就另了吧。

另家之后,二哥出门去打工。在广州的一家涂料厂,他干上这粉白灰的出蛮力活儿,一干就是近三十个春秋。天长日久,他虽然掀转了家里日月,但给自己落下了尘肺的病根子。

男人是个耙耙,女人是个匣匣。挣了几个辛苦钱,二哥舍不得穿衣吃饭,抑或给自己买一根冰棍,而是每月按时寄回家里,让二嫂藏在匣匣里。

一时间,惯娃娃成了村庄里的一种风尚。把这钱,二哥和二嫂精打细算,谋划在自己两个儿子身上。他们供给自己俩娃读完高中,又分别成家立业,还修了两座一砖到顶的四合院。这时候,二哥已经年过花甲,两鬓苍苍,垂垂老矣。而昔日种下的病根,却折磨着他的身子,就见天气喘吁吁,不停咳嗽。

这村庄流传着一句十分受用的谚语,穷汉家惯娃娃,富人家惯骡马。这句话是说,穷人溺爱自己孩子,失败在目光短浅上,而富人却往往高瞻远瞩,把钱花在培养生产力上,于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就得到不同结果。正是这把孩子含在口里怕受凉,包在被子里怕风吹着,捂着耳朵怕雷声惊了的弄法,却给自己晚景埋下了隐患。

俩娃成家之后,二哥张罗着给他们另家。至于家产如何去分,俩娃的意见却不尽一致。而在二哥看来,自己老俩口单独过,而二娃跑跑俩口子人实诚,人勤快,也善良,就希望与他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自然这房盖的间数多的院落,就该归跑跑所有。对他的意思,大娃飞飞俩口子也默然了。这家就平平稳稳分了。

可是,大约过了一月光景,飞飞的媳妇洋洋有些悔意。在她看来,毕竟那座面南背北院落三面盖俨了,多了五间上房,咋能轻易放手哩?再说,当时自己表示同意,只是想了问题的一个方面,却没有想另一面。

平日里,每每看见自己公婆,洋洋心里就有些泼烦。在她看来,这两个棺材瓤瓤,已经挣不来钱,都是儿媳的拖累。在她自私的内心世界里,眼不见而心不烦,自己小俩口索性搬出去,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哩?再说,飞飞精明能干,抓挖了几个钱,在县城里还卖了一套家属楼,于是他们早有了属于自己的安乐窝。至于公婆修的庄院,只不过是,不要白不要罢了,就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可是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就回来胡搅蛮缠。

提着一根三尺长的槐木棒,洋洋砸烂了窗玻璃,逼着公婆答应自己要求。迫于无奈,二哥和二嫂只得请来自己弟弟,二次另家。在众人苦口婆心地劝说下,跑跑俩口子勉强答应推翻原来的另家方案,自己一家人搬到另一院地方去。于是一锤定音,这家就二次分了。

为了儿子儿媳,二哥掏光了自己兜里的最后一分钱,把汗水也流干了。而另家之后,他的生活却渐渐陷入困顿之中,久久不能拔出。见这,善解人意的二嫂说,你已经年近古稀,而我六十刚到,脚手灵便,不如让我去县城里打工吧,挣几个零花钱,就够我俩用一阵子。

在县城里,二嫂在一家宾馆里打工,每月吃过喝过能净落两千多元。而这点儿微薄收入足以维持自己和二哥的生活支出,还有点点节余。这时,大媳妇洋洋寻上门来,张嘴要钱。她说,妈呀,你孙子上幼儿园缺钱呐。咋办哩?二嫂没有抠门,把自己手里的点点积蓄,抬手给了她。

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飞飞俩口子老是来找二嫂要钱。这时,二哥不禁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是啊,自己已经在七十岁的畔畔上绕,这病罐罐身子,早晚要撒手走了,走了,也就了了。而二嫂手里不捏几个零花钱,晚景谁来管哩?想到这里,他心忧如焚,就对她说,娃娃有自己前程,让他们尽管去蹦跶,而你该考虑自己后路了。早晚我走了,当你一旦没有点点劳动能力,谁来怜念谁来服侍你哩?我没本事,只能给你操这点点心。

听了这话,二嫂感动得热泪盈眶,也不禁对自己晚景担忧起来。她说,这是什么世道呐?咋么年轻人个个都黄萝卜塞沟子哩——只图自己眼眼圆,不管不顾自己父母的死活哩?此后,她再也没给飞飞俩口子点点钱。

这时候,飞飞的媳妇洋洋发飙了。她回到家里,用镢头逼着二哥从这院子里搬出去。她说,这院子分给我了就是我的,你要住就掏钱。看看吧,为了装修这地方,我们俩口子花了不少钱哩?凭什么让你去白白住哩?

话说到这茬上,二哥只能一个人净身出户了。飘荡在田野上,他像一只短线风筝,不知道自己该飘落到何处?无处安身,他向县城摸去。

在县城里,他来到表弟家里,抖起自己落怜。这表弟是个暴发户,他好酒好肉地招待了他,还出了一个馊主意。于是在表弟的极力掺和下,他买了一间彩钢瓦房拉回了家,摆在自己修的两院地方的中间位置,将就着住了下来。

这时候,大侄子福福给他找了一个看门活儿。那门房通电通水,冬季有暖气,还是个不错的去处。可二哥说什么也不去,在他看来,俩娃都不在家,常年靠着锁子看门,自己沟子一拍走了,这两院地方的门户谁来照看哩?就婉言拒绝。

隆冬的一个日子,日头懒洋洋地照着黄土高坡,散发出丝丝热量。嗖嗖冷风吹来,使人浑身只打冷战。中午饭后,我穿着一身棉衣,披着黄大衣,掩着衣襟,独自沿着柏油砂石硬化的村庄道路去散步,不觉来到二哥居住的彩钢瓦房门前。

敲敲门,我掀了一把,径自闯了进去。只见二哥浑身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双膝跪在床上。摸摸床,冰冰的,我说二哥,这样住着,三九天咋能熬过去哩?他说,二嫂在县城里找了一间带暖气房子,两次叫自己上去,可是家里门户咋能放心哩?我说二嫂叫哩,就上去吧,逃命要紧,管他哩。二哥点点头,说铺着两面电褥子,同时插上还能挺住,待入九了,就上去。

在这房子里,我待了约三十分钟,就感到寒气逼来,使人浑身直打颤。我说二哥,出去晒晒太阳吧,天不亏人,都无偿给着阳光。而蜗居在这里面,比野外还冷清,有问题呐。讪笑了一下,二哥跳下床,穿上外衣,到墙背后晒暖暖去。只听他边走,嘴里边喃喃自语,我家里发生这事,让村里人失笑了。咱刘氏一族,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让老人净身出户的事啊。

望着他那摇摇晃晃的背影,我不禁揪心起来,真担心在数九寒天之中,他会发生什么不测之事。到了晚上,我给二哥一母同胞的弟弟晖哥、大侄子福福分别拨通了电话。我详细说出了自己的忧心,还希望他们能给二哥的两个儿子通传一下,让想想办法,使他顺顺当当度过这严寒的冬季。可他们却异口同声说,没有点点办法,二哥不让自己兄弟侄子插手这事,就作罢。

可是没想到,仅仅过了十多天时间,我却接到二哥离世的噩耗。当我匆匆对接了出版事宜,心急火燎地连夜赶回来,却看到二哥静静地躺在棺材里,面目上盖着一张苫脸纸。

这时通过村庄人的唠叨,我才知道了二哥死亡的全过程。熬不住寒冷折磨,他给自己在房间里生了炭火。可是彩钢瓦房子密闭严,不透气,估摸半夜里遭了一氧化碳中毒的道。

感到头昏目眩,呼吸紧张,他猛然醒了过来,就跳下床,拉开房门。可就在新鲜空气涌进来的瞬间,他却浑身瘫软无力,就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于是上身仅仅穿着一件背心,下身穿着一件裤头,他在地上不由得蜷缩成了一个圆团。

天大亮了,二嫂从城里给他打电话。可不管怎么拨,两部手机都通了,却没人接听。估摸情况不妙,她急匆匆赶了回来。

掀开虚掩的房门,二嫂却看见二哥静静地蜷缩着,如同一颗冰冷的铜球,浑身已经僵硬了。天呐,她一声大喊,就哭了起来。

死僵的二哥蜷做了一团,于是穿寿衣就成了一道难题。而在族人的帮助下,飞飞和跑跑把自己父亲的尸体抬到床上,给压上半口袋粮食,才拉平放正。

在一片吹吹打打声中,二哥的尸体装在棺材里下葬了。在火化纸钱的烟雾缭绕中,我隐隐看见他那白森森的脸颊,挂着两行清泪,抽泣着向天堂寻去。而此时,我的伯父方公和蔼可亲的面庞却在我的脑海里不停闪烁着。于是我不禁在想,他们代代书礼传家,方公的奶奶刘氏、母亲田氏、妻子李氏,个个都以温良恭俭让在大原上给自己竖起了贤惠的牌坊。而方公作为黄土地上的一代名人,他通过艺术成就给自己筑了一座高碑。可是,他们哪里会想到,这世风日下啊,唯利是图吞噬了村庄里的一代年轻人的灵魂,他们违背了人伦亲情,忘却了孝道,就使二哥过早地走了。

长歌当哭。写到这里,我已经泪眼模糊了。我想用文字把二哥平凡而又辛劳的一生记录下来,祝他在天堂的路上,一路好走!又用他的人生经历,给这村庄铺成一条大路,让后人从这里走过去,知道村庄的来路与去路,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如何去做。

想到这里,我不禁豁然开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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