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云般的羊儿在静静地吃草,草被羊儿伸出舌头揽进嘴里,满嘴满嘴地咽进自己肚子里。草的汁液把羊的嘴唇染成了嫩绿色,而张开嘴巴,羊儿白玉烤瓷般的牙齿,依然洁白如故。
吃饱喝足的羊儿打着喷嚏,鼻孔呼出股股粗气,站在原地默默想着往事。往事如烟,搅起团团涟漪,泛着微微的浪花,不住地吟哦着,在羊儿的肚子里不停地翻滚涌动着。这时候羊儿的肚子鼓鼓的,像面大鼓就待羊倌抡起槌儿去敲响。随着呼哧呼哧地出气,羊儿的肷窝不停地起伏着,就像在荡秋千。
红彤彤的日头就要与西边的山岗去接吻,山冈是日头的丈夫,他带着黑色的纱衣,要准时把害羞的新娘接回自己的帐篷中去休憩。举目四望,黑暗的魔咒渐渐袭来,羊儿不得不挤成一簇儿,在头羊的带领下,个个背上的秋千剧烈晃荡着,向羊倌靠拢过来。
作为羊倌的我,那时候只有五六岁,最快乐的光阴就是在放羊的路上去偷偷地骑羊。头羊是只温顺的羯羊,个儿高大,骨壮膘肥,浑身雪白,有股蛮力气。每每来到我跟前,它的头总是蹭蹭我的腿,鼻子嗅嗅我的脚,似乎在提醒:小主人,该回家了。而轻轻地拍拍它的脖子,我说大白真懂事,我们就出发。
作为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出生的大原娃娃,我抬腿跷上羊背,就有点儿飘飘欲仙了。大白抬蹄向前走去,我的身子在羊背上晃来晃去荡着秋千。其它羊儿顺从地跟在大白的后面,扭动着荡秋千的身姿,不断发出咩咩咩的叫声,而个别稍有异动者,就会得到我手中的长鞭子的惩罚。这时候,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的羊群,我感到自己有股百战百胜的小将军的神气,而满耳的羊叫,也瞬间变成了冲锋的号角,伴着金戈铁马的声响。
沿路碰见的小伙伴,个个瞅着我胯下的大白,纷纷流露出羡慕的神情,有的甚至哇哇哇地哭了,就要自己父母也买一只能骑能听话的羊儿。听着身后传来的大人们的阵阵笑声,和小伙伴们的阵阵哭声,我的心思儿早已荡起了秋千,在忽高忽低地盘旋着,一种胜利和满足的骄傲感觉不禁油然而生,恍然觉得羊群就是我的乐园,我的天堂。
羊群飘进了我家所在的胡同里,远远望见了家门,羊儿纷纷向前涌去。羊儿纷纷向前涌去的同时,却带给了我丝丝战栗和后怕,哪儿有骑着羊去逛世事的人哩?该打沟板了。于是无奈地喝住大白,跳下了羊背,让它自个儿撒欢子向前奔去。
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赛羊。每每看过一部有着骑马的故事情节的影片,我们这些小羊倌都要聚在一起,商量着赛羊。而奖品就是小伙伴们从自个儿家里带来的吃货,有苹果、梨、瓜子、糖等,有时也带几根纸烟,不管那样东西能赢来,都是一件令人兴奋不已的事。这时大白不会辜负我的期望,次次夺魁,于是我也成了他们心目中的骑在羊背上荡秋千的高手。毕了,大家聚在一起,一一去分享奖品。哪怕一个苹果、一根纸烟,都是小羊倌们一口一口地轮着去吃、轮着去抽。
有时候,我们聚在一起,也玩现在看来有点儿恶作剧般的游戏。譬如哭坟,碰见死猫死雀,我们让羊儿自由自在的去吃草。而几个羊倌拿着羊橛,在地上挖个坑,就把这死东西埋了,还堆起高高的坟头,插上柳木哭丧棒,于是个个哽哽噎噎着,跪在这坟边,扯开嗓门儿大哭起来。每逢这,小姐姐总是哭腔悠长,嗓门儿豁亮,音量高亢,拔得头筹。小姐姐是姑姑的女儿,她的哭腔常常惹得其他小伙伴们个个止住哭声,用手捂着眼睛,透过指头的缝隙,偷偷去看这哭相。
冬天的一个日子,北风呼啸着,家里的大狸猫却不知何故?突然死了。奶奶让我和小姐姐把这提出去扔了,可是手里提着沉甸甸的死猫,我们却不忍心扔掉,毕竟是朝夕相处的玩伴呐。它曾经卧在我们身旁,没完没了的咕噜咕噜的念经,还温顺的用爪子给我们挠痒痒,用舌头不停地舔小脚丫。于是,我和小姐姐一商量,就决定给大狸猫修坟,并祭奠一番。我俩用小手手刨呀刨,指甲缝里都渗出了殷殷血迹,好不容易把它下葬了,就围着小小坟堆放声哭了起来。
一阵嚎啕大哭过后,我抹抹眼泪,却看见小姐姐仍然哭得死去活来。这时凛冽的北风,挥舞着冰冷的战刀,割在脸上蜇啦啦的,瞬间就顺着脖颈衣袖裤腿灌遍了全身,使人直打哆嗦。而每一次张嘴,每一声哭泣,吃进去的都是冰冷的空气,在肚子里拧成了一块冰疙瘩,冰疙瘩的棱角像一把锋利的锥子,随着肠胃的蠕动,不断划着我的黏膜,隐隐作痛。该暖暖身子了,我赶紧拉她回家。然而任我好话说尽,她跪在地上呼爹喊妈,悲怆万分,就是不站起来。
一大晌过去,她的哭声有些沙哑,浑身不觉战栗着。这时奶奶循声赶了过来,把她背回了家。见她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眉头紧锁的痛苦样儿,奶奶说:“毛鬼神撞了。”于是在炕眼门前,奶奶点了一把麦草火,让我和小姐姐在火上跷来跷去地燎了一番,她又在她的额头咂了美美三口,都呸呸呸地唾掉。看了一眼小姐姐渐渐红润起来的脸蛋儿,奶奶说,在热炕上睡一觉,就没点点事了。
至今使我难以忘怀的是,羊群在慢慢地啃着草皮向前走去,我和小伙伴们却扮作小叫花子,沿路挨家挨户去要馍馍。每每敲开一家门,主人都会眉开眼笑地端来馍馍让我们带上,还说这些娃娃真乖!而这丢人显眼事,终究还是被爷爷知道了,就狠狠赏了我两记耳光,遂作罢。
二
荠菜偷偷顶破了地皮,从地皮裂开的缝隙中悄悄挤了出来,在阳光的暴晒下,青得逼人眼儿;苜蓿吐着新绿,迎风疯长着,绽放出春天的气息。而这却是羊儿最难放的时节,满眼绿意,它们总想美美吃口嫩草,啃来啃去却大失所望,就四处疯跑着在原野上荡秋千。挥动鞭儿,我像一只风筝紧跟着羊群在舞动,也跟着羊儿荡秋千。
奶奶脸上刻满道道沧桑,深陷的眼睛泅在一潭缺盐少油短粮蓄成的苦水里,已经没了点点灵动,没了点点光气。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的绒衣服,抡着一双金莲小脚,腰蜷背驼地摇晃着来了。
奶奶来了,她怀里揣着两只经常端着借米借面的升子来了。看了一眼正在荡秋千的羊群,她笑呵呵说,春荒光景的羊儿,就是这般淘气。
跪在地里,奶奶把一只升子放在面前,拿着一把小铲儿就剜荠荠菜。而剜出的荠荠菜在她的手里荡着秋千,抖落了泥土,露出白刷刷胖啦啦的根。奶奶麻利地剜着,一朵朵青青的荠荠菜高兴地跳跃着,躺在了升子里。乘上前,我帮奶奶剜荠荠菜。微微抬起头,奶奶看了一眼我,笑说:“荠荠菜拌面,真香!”
不一会儿,奶奶剜了满满的一升子荠荠菜,又端着另一只升子揪苜蓿芽去。看着奶奶一晃一晃的身影,我的泪水在眼眶中荡秋千,终于夺眶而出,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滑落在胸前。
我知道奶奶的一双布满铜钱厚的老茧的手,经管着一大家子人的吃吃喝喝,她要考虑的是,哪怕委屈了自己,也要每个人吃饱。于是每年到了春荒时节,她天天都要挤出时间去剜野菜,打合着粮食向前掀一家人的日月。
把荠荠菜和苜蓿芽用水冲洗干净,奶奶用刀剁碎,拌上麦面蒸成馍馍,就是一家人的无上美味。每每吃饭时,盘子里粗细粮搭配放着各种馍馍,有黑红色的高梁面卷,有金黄色的玉米面馒头,还有青绿色的菜馍馍,被我们戏称穿了军装。其中,麦面卷着黄米面蒸成的花卷儿,还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金裹银,吃起来甜甜的,稍微有点儿粘牙,可口极了。这时每个家庭成员都自觉的按照奶奶安顿的搭配标准去吃饭,只有我吃着碗里的粗粮,眼睛仍然盯着盘子里的细粮,心里却不住地荡秋千。有时候,在我业已吃饱的时候,爷爷奶奶会疼爱地摸摸我头,再给一点点白面馍馍,算是对我额外的恩赐。
这时的大白也馋得发慌,看见满满一升子野菜,它就跑来抢几口。而奶奶总是抡起自己手中的小铲儿,打在它嘴上,还骂了一句:“真奸馋!”于是挨揍的羊儿就识趣地离去。
看着羊群在原野上荡秋千,我的心思也开始晃动起来,就游走在鸟鸟的翅膀上,跟着飞翔去驰骋。只是这时的我,在懵懵懂懂中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干些什么?
终于有一天,哥哥带回来消息,村里的小学要招一批学前班学生,于是背上书包,我就上学去。这时候,尽管身子坐在教室里,但我的思绪却仍然骑在羊背上荡秋千,见天就盼早早放学回家,也好吆上羊群去放风。
奶奶的厨艺顶呱呱,而做的饭菜也香喷喷。每每放学,当蜿蜒的学生路队顺着村间的小路落进一条胡同里,远远的一股饭菜的香气就扑鼻而来。嗅到这股香气,同学们纷纷说,一定是大宝家的饭熟了,真香!听罢,我骄傲地仰起头,甩着小腿,踢着正步,就盼能早点儿看见奶奶。而嗅觉勾起味觉的过敏反应,口水在嘴里直打转转,我肚子里不觉咕咕叫着荡起了秋千。按按肚子,嘱咐饥肠别嚷嚷,我就大步向前赶去。渐渐的,看清奶奶站在二百米开外的路边,也就是我家的大门口,正在向我张望着。于是小腿儿顿时来了劲,我不由自主地边跳边跑向她冲去。扑进奶奶怀里,我就停泊在幸福的港湾,而摸摸我头,奶奶慈祥的脸上泛起道道开心的涟漪。
奶奶的银丝藏在一顶黑线勾成的网状的帽子里,透过帽子的缝隙,闪闪发着亮光。这亮光伴着一粥一饭,照亮了我的前程,于是奶奶的去世,是我今生最为悲痛的事。犹记在一个隆冬落雪的日子,她忽然就走了,而我悲痛欲绝,在办毕丧事之余,还不住的偷偷落泪,就这样悲悲啼啼哭了四个多月。
三
一片片泡桐叶子,被秋风的剪刀剪落在校园里。忍耐不住整日里忙忙碌碌的折磨,一群群蚂蚁赶紧爬上叶面去赛跑,或者扳住树叶荡秋千,这些可爱的生灵,把树叶当成了自己的运动场。透过洁净明亮的玻璃,我看到窗外的树叶驾着清风,悠悠哉哉飘落下来的样子,心儿就跟着荡起秋千。
那时候的孩子,在上学前大多经过了一定的劳动锻炼,当然干得也是他们个个力所能及的活儿。于是一些在野地里玩成了难以驯服的猴娃娃,校园里的纪律约束的生活,对他们而言,无疑成了一种桎梏。
课堂上,有些胆儿大的孩子乘老师不注意,就悄悄溜出去,玩起了捉蚂蚁,或者猴上树。课间时分,我们玩赛羊,一个骑在另一个的肩上去赛跑,这一阵一阵的喧闹声能掀翻了天。有时候,脚底下打滑,个个就跌得鼻青脸肿,甚至出血。
这近乎恶作剧的游戏,到底还是惊动了老师,于是乎挑头的孩子就被罚站。可是,无论站在哪里,我的心思仍然在羊背上荡秋千。
这事到底还是惊动了妈妈。妈妈是村学的一名社请教师,剪着齐耳的花白的头发,脸上白白净净,一双大花眼睛镶嵌在高高的鼻梁上方,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干净的小西装,迎着我慢慢地走了过来,两眼射出一道慈祥而又严厉的光。
看着脸上露出放羊娃的顽劣气息的我,妈妈生气的把我叫到自己办公室里,就是一顿耳光子,而她恨铁不成钢的迫切心态,使自己发出阵阵咳嗽。看着妈妈生气样子,我十分懊悔,可心儿还是骑在羊背上荡秋千。那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时光,多好啊。
渐渐适应了校园里的生活,我的注意力却被连环画册所吸引。同桌拿来一本《水帘洞》连环画册让我看。可是,我两眼墨黑天地,却看不出其中的门道。这时,她指着封面上的一只猴子对我说,这就是美猴王孙悟空,还被玉皇大帝封为齐天大圣哩,可厉害了。啊,啊,我不禁有些佩服自己同桌了,这名叫雅雅的鸭蛋脸小姑娘,整日里只知道拿着蜡笔在自己本子上画大头娃娃,却没想到她的肚子里还真有两滴墨水。
我忽然想起村子里来了一名河南货郎,拉着一只猴子耍杂技的场面。那只可爱调皮的猴子,不住地眨巴着眼睛,做着鬼脸,翻着跟头,它敲锣,讨赏钱,要馍馍,什么事儿都难不住,甚至操起一把小刀还要与这货郎打架哩。于是我惊奇地问,猴子还有名字还能说话呐?她说真的。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说,姐姐对着这本画册,已经给自己讲了好多遍。怕她拐着弯儿哄我,就说你能不能给我也讲讲?于是翻开这画册,她逐页给我讲了起来。
听罢,我如梦方醒,才知道除了羊背上荡秋千,人世上还有这么精彩的故事啊。我的小心思开始荡漾起来,就央求她把这画册借给自己看看。她说,你能看懂吗?我说有哥哥啊,他会给我讲呀。
拿着借来的《水帘洞》画册,我回到家里顾不上吃饭,就请哥哥给自己讲。翻着画页,他讲了一遍又一遍,我似乎记住了其中的一些情节。晚上在煤油灯下,我又央求妈妈给自己逐字逐句地念这画册上的文字,就这样直到闭上眼睛,我的脑际浮想联翩着展开了画册内容,才沉沉地睡去。
这时,校园里流行了一股看画册热。家庭条件稍好的同学,就变着法儿从家长手里掏腾几毛钱,买上一两本画册。而穷娃娃就你凑几分,我凑几分,两三个或者四五个合在一起,就能买本画册。而买来的这些画册,先是在高年级同学的手中流传,过上半个多月就能很快传到低年级同学手里。每当画册流传到我们班里时,我总能千方百计借到自己手里,读读。
渐渐的,我心里荡起了秋千,已经不再满足借书看了,就想自己也能拥有一本课外读物,去做画册的小主人。这时新华书店搞图书进校园活动,有个姓张的叔叔见天骑着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货架上绑着三个大纸箱,箱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图书,串到各个校园里去卖。他也经常来到我们学校,把书就地摆在一张塑料纸上,供同学们去选择。
那时我已经到了二年级,面对地上摆着的各类图书,没有钱去买的我忍不住就动了歪心思,于是藏在人群背后,小手悄悄伸进去偷了两本。一本是部长篇小说,恍惚中记得名字叫《北京日出》,大约写的是首长与自己身边工作人员之间的故事;另一本是画册,名字叫《大禹治水》。手捧这两本书,我的心脏怦怦怦地剧烈跳动着,一种做了坏事的罪恶感不觉油然而生,脸蛋儿就烧得通红。于是怀揣着书,赶忙溜走了。
把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北京日出》,我细嚼慢咽地读了三遍,尽管有个别字不认识,但还是能大致揣摩来其中的意思。可说句真话,那时幼稚的我终究认为这书没有画册读上过瘾,心里又在荡秋千,就与别人达成一项君子协议,拿它换着读了画册。大致是这样的,同班同学左君的哥哥大左在街道上摆了一个租书摊,其中就有大量画册。在这书摊四周,他摆着三条小板凳,同时能坐八九个人去阅读。而现场看完一本画册,读者要付他二分钱的租书费;如果借回家里去看,一天就付五分钱,并交一定的押金,而最长期限不能超过三天时间。在左君手里,我也借过几本画册,再借他却为难了,说从哥哥的书箱里,自己偷偷拿来的,却被他发现了,还挨了揍,就再也不敢了。他还告诉我,自己哥哥在收旧书,可以拿上些旧书去换着读书。这话令我茅塞顿开,于是周末日子,我翻箱倒柜地找来几本妈妈用过的教参,拿到街上去换书读。可大左看了一眼,却心不在焉地说,教参没用。我不禁有些愕然了,就呆呆地望着他,眼睛里喷着泪花,问:为什么?他说兄弟,我认识你,你是吴老师的儿子。说句大实话,我换书或者回收旧书,还不是为了摆在这里供读者去阅读,这破教参有谁去理哩?想想也是,我就问:什么书可以呀?他说主要是画册、小说和故事书。哦了一声,我不免有点儿失落,就说明白了。这时,他似乎看出了我心里的难受劲儿,又说,看在你妈曾今给我代课的情分上,就送你三本画册去看。于是暗含感激地接过三本画册,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不觉一大晌时间已经过去,我把借到手的画册看了又看,不禁爱不释手。这时,大左抬头看看西边的黑云,已经快要接上太阳,就催促说,黄昏了,快快回家吧,我还要收摊哩。听罢,我猛然回过神来,始觉肚子饿了,胃有点儿疼,就放下自己手中的书,急急忙忙向家里赶去。
又一个周末日子,我心神不宁,饭菜无味,老是想着读书。于是拿了《北京日出》,就向街上赶去。可是接过我手中的书,大左翻了翻,说:行。只是你妈妈是我的老师,让她知道了,多不好意思。我说,这书是自己买的,妈妈根本不知道。他抠抠头,说:那好。我说,能给我多换几本画册去读吗?他难为情地说,兄弟,要是别人最多也就换着能读十本画册,可对你哥就豁出去了,咱们四十本成交吧?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惊喜的结果,我看着地摊上的上百本画册,似乎本本都在向自己招手,脑袋就嗡的响了一声,有点儿头昏脑胀地说:好啊。
一晃到了收摊时间,我放下手中的画册,忐忑不安地说:能给我借几本拿回家里去看吗?没想到大左却爽快地说:行啊,就借上三本吧。看完之后,你就交给我弟弟带回来,而我再给你捎上三本。
此后,同班同学左君就成了邮递员,见天负责我与大左之间交换画册。而这段愉快的阅读光景,至今回味起来还是那样有趣。
后来,我偷偷做的这些上不了桌面的事,还是被妈妈知道了。可是,她没有过分的责备我,而是因势利导,给我订了报纸,让我去阅读,长达九年时间。
那时候,妈妈月工资仅仅只有十七块五毛钱,而我的订报费用每年大约在四十多块钱。不敢想象,在那样的生活拮据的年月,她决定给我订报,付出了多大勇气,心里有没有荡秋千呢?真是母爱似海,母爱如天呐!
小学期间,妈妈给我订的是《少年文史报》,培养了我喜欢文史,痴迷于文学的兴趣,这影响了我的人生。同样在小学二年级,语文课本选了一篇周晔女士写的文章——《我的伯父鲁迅先生》,而在讲解这篇课文时,依稀记得魏老师说,鲁迅先生不但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是中国文坛的巨匠。这时同学们纷纷不解地问,巨匠是干什么的?他解释道,就是著名作家,毕生呕心沥血创作了约六百万字的作品。我们又打破砂锅问到底,作家是干什么的?魏老师说,写文章的,例如大家喜欢看的连环画册,大多都是画家根据作家所创作的小说的故事情节来画的。于是恍然大悟了,我在朦朦胧胧中产生了长大当一名作家的念头。
可是,此时我的心思却从羊背上的秋千转移了,就落在一头牛犊身上。包产到户了,我家从所在的生产队里分了一头骡子,这家伙又高又大,性子烈,还不住地打着响鼻,使人不寒而栗。于是作为一家的老掌柜,爷爷打算把它倒换成一头牛,却苦于没有合适的茬口而发愁。
这时候,舅舅带来一个好消息,说关中一带比陇东地区包产到户早了一年多时间,家家户户都有新产的牲口需要出手。那里的秦川牛个大骨壮力圆,实在是上上品,而自己要去斯地倒换牲口。听罢,爷爷高兴地拍板,把我家的骡子也捎上倒换了。
舅舅据理力争,还是去个人好啊,我们互相是个照应。爷爷说,都是至亲,生分什么哩?我们家里忙,实在抽不出人去干这事。再说,人去的多了,搅费就大,至于你的来回费用我们承担一半。
记得一个晌午时分,舅舅带着他们村子里的一伙儿人,骑着高头大马和白唇毛驴,牵着几头黑牛,来到我家门前。停了一锅烟工夫,他们就带着我家的黑骡子走了。
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却远远看见大门前的圈场里拴着一头毛色红嫩,头大腰身粗长的不到一岁的牛犊。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着,好似清澈见底的泉水。伸手摸摸它的鼻子,它却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舔我的手指。不料,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瞪大了眼睛,警惕地望着我,来了一个后踢腿,就跳了起来。看着它发怒样子,我惊恐的叫了一声,两腿打着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于是我看着它,它看着我,就相持起来。
而这响动到底还是惊动了爷爷,他手里拿着一根二尺长的红玛瑙嘴子黄铜头头烟锅,快步走了出来。见他来了,我连忙告状,爷,这牛踢我哩。爷爷笑眯眯说,没啥,牛娃怕见生人,见天多喂喂就熟了。
于是,每每爷爷给它倒草添料的时候,我就跟在其身后,殷勤地端草端水,渐渐的,它接受了我。而我终于可以随意地摸摸牛娃的鼻子和耳朵,甚至角,而它都是温顺地摆摆头。学习之余,我除了放羊之外,也跟着大人们抚弄这牛。因为它来自关中大地,那里常年积温高,所以见天到了晚上,爷爷就让我把一条麻包披在牛娃身上,并用绳子绑住,以防感冒。
到了收种季节,学校会准时放忙假,于是我当仁不让的成了拉牲口人选,牵着这牛在地里耕作。一晌下来,奶奶端来面汤炖萝卜熬成的汤水,让牛吃个饱喝个足。看着其津津有味地吃喝,爷爷就笑眯眯说,好啊!这是大补之方。牛出力了,是咱家的功臣,该享受这。仔细算算,这头牛犊长大之后,产子生女,女又生女,其祖孙三代在我家里繁衍生息,先后长达十五年时间。而陪着它们成长,我却渐渐熟悉了农事,及推磨碾米榨油等活儿,明白了没有肥粪臭,哪来麦米香的道理?而我对脚下黄土地的那片深沉的赤子情怀,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慢慢产生的。
四
当一首流行金曲《黄土高坡》席卷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烧得人心滚烫滚烫的时候,我却漫步在三关中学校园里,踏着这旋律荡秋千。还透过校园报栏的玻璃,我细嚼慢咽着各个名刊大报的优秀文章,透过字里行间的信息及时捕捉到外面的世界,五花八门,已经成了什么样子。
初中时,我的班主任是王老师,代语文课。他对作文十分重视,也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教学方法。说起王老师,我不得不多唠叨几句。他中等个子,身材端庄魁梧,长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发怒时就瞪得圆圆的,脸上肌肉都紧绷着,在突突地跳。他这打雷闪电般的瞪眼功,大有气冲斗牛之势,常常唬得我们这些调皮蛋蛋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讲课时,他表情丰富,完全沉浸在课文的情感之中,或怒或喜或悲或笑,或引亢高歌,或挥笔作画,或手舞足蹈,完完全全跟着斯文的脉动而流淌。
刚刚考上甘肃师范大学美术专业,却恰逢文化大革命爆发了,于是在校园里,他见天活跃在宣传阵线上。那时候,学校已经停课,而他跟着老师去塑(绣)毛主席像、刷写宣传标语,或者排(演)样板戏。后来却迫于饥饿威胁,他不得不辍学回家,投入到农业学大寨的洪流之中。
只要是金子,走到哪里都会发光。在田间地头,他组织乡亲们演样板戏,唱革命歌曲,鼓舞生产者的士气。而他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琴棋书画门门在行的才气,很快被组织所发现,就派去村学当了社请教师。后来通过转正考试,他有幸跳出了农门。
王老师掂着一张黑脸,却有颗红彤彤的热乎乎的心,对公对私都是这样,而对于学生更是因材施教,毫无保留地吐尽最后一寸丝。大概在初一第二学期,他布置了命题作文《童年》,而我一时心血来潮,就点灯熬油地写呀写,改呀改,一不小心煤油灯的火焰燎焦了我的眉毛和头发梢,熏黑了鼻孔,终于写了一千多字。那时,我想生活本来是什么样子,就写成什么样子。可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篇自认为有些毛病,难登大雅之堂的文章,到了王老师那里,却被他做了重点修改,并作为范文在全班同学面前念了出来。还用红笔写了一段鼓励性的评语——内容丰富,洞察力强,语言流畅,富有生活情趣。同时,他竟然在班上高声宣布,大宝同学是个作家的好苗子,我要重点培养。
按照学校规定,王老师两周批改一次同学们的作文,这周批改你的,下周批改他的,而周记大体翻翻,并不做详细修改。此后,我写的作文、周记每周每篇都成了他的重点批改对象,一直延续到初中毕业。还把我写的一部分文章,他推荐给兄弟班级的语文老师,作为范文去给同学们念。正是由于他的高度肯定,使我备受鼓舞,写作的劲头更足了。一学期到底,一个作文本、一个周记本,别的同学还剩半本,而我的老是不够用,不得不换了又换。
这时一些同学老缠着与我交流写作经验,可我心里空空的,却不知道从何谈起。每逢下雨天,有个圆脸蛋花眼窝的住校的小姑娘,就主动要给我背书包。在她善良的心底里,道路泥泞,车子骑人,让我再背上一个十斤多重的书包,实在是有点儿难为了。而每每作文课后,她都带着自己写的草稿,央求我改改,而我都乐此不疲的照做了。
王老师鼓励我向报刊杂志投稿,可我身上有一种天然的自卑感,终究还是鼓不起勇气。见我启而不发,他就让“圆脸”同学在稿纸上,按照投稿要求,工工整整地抄写了我的两篇作文,分别寄给陇东报社和甘肃日报社。他还一再嘱咐:以后写东西,一定要短小精悍。一般来说,报刊杂志的版面有限,不大愿意采用长篇幅文章。
心怦怦跳着,我见天望着校园的书信栏发呆,渴望能得到报社的回音,但终归泥牛沉入大海,没了点点音讯。此后,我再也没有勇气向外投稿了。而这作为我在四十岁以前的唯一一次投稿活动,却在自己脑际留下了清晰而又深刻的烙印,几乎困扰了大半生。
随着岁月的打磨,风刀霜剑严相逼,我骨子里的叛逆却渐渐迸发出来,而心思就像一挂秋千,来来回回不停晃动着。在家里,我与爷爷之间的代沟越拉越大。年轻时,爷爷走南闯北,干了不少事,中兴了家业,令我十分感动。于是在百万字的长篇小说《大原》的创作过程中,塑造主人公唐凯业的形象,我在他身上取了许多积极的阳光的东西。可他也有狭隘、自私的一面,随着晚境来临,却愈演愈烈。
学校教育往往给孩子们灌输了一种直来直去善良真诚的思想,可在爷爷眼中——我是长辈,我说的就是真确的,你敢有不同意见,就掌嘴。奶奶在自己的人生旅程中,苦没少吃,力没少出,活儿没少干,她的贤惠善良能干几乎惠泽了一个家族,当然还有爷爷自身。然而从我记事开始,见天满耳的爷爷那喝来喊去的训猴声,有对奶奶的,有对母亲的,有对自己孙子的,唯独对父亲和姑姑,他却从来没有片言微词,从小就连一句重话也没说过,那慈父心态欣然挂在脸上。
可是,这对家庭其他成员而言,却是一种灾难。至今,我还清晰记得一言不合,爷爷抬手要打奶奶的场景,这不但会使奶奶从肉体和精神上受到双重折磨,而且家里的家具也跟着遭了殃。一次与奶奶发生口角,爷爷竟然拿起一条长棒,挨个砸破家里的缸和锅碗盆罐。而这事形成的阴影,使儿时的我曾在一段时间内,远远看见爷爷心里就发毛,老是担心他的巴掌落在我身上。尤其,当父母和哥哥不在家的时候,我像一只跟屁虫,紧贴在奶奶的大腿旁,看见爷爷就悄悄提醒奶奶,快,我爷回来了,小心打你。这时,奶奶总会笑眯眯看着我,说比喂个狗强多咧,会心疼人了。
还有一次,爷爷问我,长大要干什么?我说当解放军。听罢,他忽然赏了我两记耳光,呵斥道:没出息,粮食给你白吃了。四五岁的我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嗫喏着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他又责备说,人要立大志,长大就给爷当一个大官。时至今日,不知道一向平平庸庸的我,如何使九泉之下的爷爷感到失望哩?倘若有一天我们能再次相见,他会不会就赏我这冥顽不灵的孙子两记巴掌哩?
久而久之,我从内心深处,渐渐对爷爷产生了逆反心理。而我的不耐烦的情绪到底还是触犯了爷爷,他每每看见我就要训斥,就要赏巴掌,
如果说奶奶的去世,使我悲痛万分,长久以来浸泡在苦水的河流中,久久不愿靠岸。可这个种原因,却是别人无法理解的,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罢了。那时已经十五岁的我,要用自己长长的泪水,来悲悯和悼念奶奶忙忙碌碌不辍劳作而任劳任怨的一生。
随着包产到户的推行,渐渐的,村子里的邻里关系也变得有点儿复杂。今儿你偷偷割了他家的一绺儿糜子,明儿他偷了你家的核桃,后儿由于地畔子纠纷,有人打得头破血流。更有甚者,仅仅为了点点钱,就支持自己老婆勾引别的男人,似乎没了点点伦理道德与仁义廉耻。一时间,偷鸡摸狗之风盛行,没了往日的温良恭俭让的村庄,使我几乎有点儿窒息,盼望着快快逃离这里。
见天夜晚,耳际萦绕着老鼠活动的悉悉窣窣声,和它们呼朋唤友的吱吱声,常常使我难以入眠。有时在纸糊的顶棚上,它们腾腾腾的赛跑,这响动就会惊腾起我。披上衣服,点亮煤油灯,我整晚整晚地写日记。天长日久,慢慢地养成了一种积习,使我在小憩之后,偶有风吹草动,就一骨碌爬起来,奋笔疾书。
这时候,放飞理想的学校生活,也遇到点点滴滴的不开心。已经到了高中阶段,我还在熟悉的校园,熟悉的景色,熟悉的面孔之中荡秋千。可伴着同学们的渐渐长大,一些事就不得不去直面。
初中和高中这六年时间,妈妈含辛茹苦,给我订了山西师范大学出版的《语文报》,使我从中看到了许许多多小作家的作品,无疑开阔了自己视野。弹指一挥间,三十多年不觉过去,至今使我记忆犹新的是,该报刊登的湖南隆回二中的校园诗人马萧萧的一首现代诗——《我是萧萧马一匹》。在这首诗中,他吟唱道:
徐悲鸿一千次临摹我的形象但一次也不会成功/随便我哪一根鬃毛都把他引入一条无法驾驭的小路
这响着铮铮金属之音的意韵,生动形象的语言,所表达出的深远意境,撩拨着我的心弦,就喜欢上了诗歌。沉浸在诗的海洋里,每每到手一份《语文报》,我总是先要看关于诗歌浅析的版面。
还是在下雨的日子里,常常给我背书包,作文课后老是央求我给自己润色文章的那位圆脸姑娘,她身材苗条,活泼乐天,一笑脸上就泛起深深的酒窝。高中了,她阴差阳错的与我还在同一个班上学习,每每到了新报纸邮来的日子,她总要向我借阅。如此这般,日复一日,渐渐的,同学们嘴里却传出了点点闲话。
可浪漫从来不会与贫穷共舞,她有一个城里户口,吃着公家粮,而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泥腿子。于是在朦朦胧胧中,我理智的选择了逃避。这正如多年以后,读到路遥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我能深刻理解孙少安面对田润叶抛来的橄榄枝,却为何放弃了。
无奈的我,抛却内心深处的烦恼,把自己泡在诗的窖香中,与书为友,孤独前行。校园中,常常能听到我高声朗诵李白诗歌的声音。这时风吹草动月落就常常触发我的灵感,雷电雨雪就能牵动我的思绪,兔走狗叫鸡鸣鸟飞都有我的情感,于是课余时间,我阅读了《歌德诗选》、《徐志摩诗集》、《席慕容诗集》、《汪国真诗集》等等。因为喜欢,我也尝试着写了许许多多小诗,可能由于天分不高的缘故,至今看来都没有一首诗能入方家的法眼。
这时候,校园里流行着“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的话语。临近大考了,我黯然伤神地看到,一向成绩优异的“圆脸”,却成了一个官二代同学的怀中美人,就比翼双飞了。
到远方去,熟悉的地方没有景色。嘴里念叨着汪国真的诗句,我想快快逃离故乡,到一个心之向往的桃花源中去生活,就把满腔的希望寄托在黑色七月的高考上。可我心里依然明白,对于一个农村中学的学生而言,要想一跃龙门,其成功几率是微乎其微的。
那时候,高考招生数量有限,像我所在的这所农村中学,尽管教学质量顶呱呱,在地方上享有一定名气,但一般的应届生要想考上大学,那是凤毛麟角的事。全集三百多名学生,每年也就那么屈指可数的一两个应届生能如愿以偿,而主要靠复读生去冲刺。
高考结束了,我却意外得到地方上要在当年参加高考的学生中,向一所大学选送一批委培生的消息。据有关部门拿出的初步方案,毕业后,这批学生统统分配到乡镇担任司法助理员或者公安特派员。于是硬着头皮,我敲开招办门去报名。没想到,经过考试筛选,我竟然被录取了。
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我辞别家人,坐着一辆东风牌货车,怀着胜利逃离故乡的喜悦,向金城赶去。路上,当汽车颠簸着翻越过六盘山,我想到家乡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却如阑珊灯火在眼前晃动,羊儿、牛儿的叫声,不断在耳边回响,就潸然泪下。
这时候,我恍然明白,不管身在何处?我时时刻刻在心心念念里牵挂着的永远是我那大原我那村庄,那羊背上的秋千,何尝不是我魂归故里的念想哩?
(节选自六万字的长篇同名散文)
